顾绫舒愣了一下。确实,她下午出门的时候习惯性地发了位置共享。结婚三年养成的习惯,还没改。
“那你等了多久?”
楚域珩没回答,拽着她往车那边走。顾绫舒的脚步虚浮,酒劲在这时候涌上来了,被夜风一吹头更晕。
楚域珩半扶着她上了后座,然后自己也坐了进来。
他没坐副驾。
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发动了车子。
车里很安静。空调温度不高不低,顾绫舒靠着车窗,闭了会儿眼。
“你为什么来接我?”她闭着眼问。
“你喝成这样,没人送你回去?”
“我问你为什么来。”
楚域珩沉默了几秒。
“想你了。”
顾绫舒睁开眼看他。楚域珩没看她,在看手机。
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表情跟汇报工作似的。
顾绫舒又闭上眼。“少来。”
“信不信随你。”
车子拐了个弯。顾绫舒被惯性带着往中间滑了一点。楚域珩伸手托了一下她的肩膀,没有收回去。
她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干燥的,带着点洗衣液的味道。
他这个人从来不用香水,只有衣物柔顺剂的气味。三年了,始终是这个味道。
“你身上有酒味。”楚域珩说。
“嗯。”
“跟谁喝的?”
“朋友。”
“温时谦在?”
顾绫舒又睁开眼。“你在查我行踪?”
“共享位置是你自己开的。那家餐厅温时谦常去,我知道。”
顾绫舒发现自己没力气跟他吵。酒精把她的攻击性泡软了。她只是说:“我们在谈合作。”
“什么合作?”
“跟你没关系的合作。”
楚域珩没再问。他的手还搭在她肩上,拇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轻轻摩挲她锁骨上方的那块皮肤。
顾绫舒打了个酒嗝。
“别碰了。”
“嗯。”他的手没动。
车继续开。顾绫舒的头越来越沉,靠着车窗硌得慌。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头歪到了楚域珩的肩膀上。
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有呼吸凑近了她的脸。
很近。
顾绫舒猛地偏头——不是为了躲,是胃里又翻涌上来了。
“别——我刚吐过。你要是凑过来我不保证不再吐你一身。”
楚域珩退回去了。
“……你到底喝了多少。”他声音里有点无奈。
顾绫舒没来得及回答。意识像被人按了开关一样灭了。
顾绫舒是被一股陌生的熟悉感弄醒的。
床单的触感不对。她家的是纯棉四件套,两百支的,滑。现在身下这个是真丝的,凉丝丝的贴着皮肤。
她用了三秒钟睁开眼。
天花板是灰色的。哑光乳胶漆,中间那盏吊灯是她三年前在米兰家具展上选的——一个不规则形状的黄铜灯。
顾绫舒一下子清醒了。
这是楚域珩的公寓。市中心那套,他们结婚时住的。后来搬去了别墅,这里就空着。
她猛地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睡衣。
白色的丝质睡衣。她的。
准确地说,是她三年前留在这个公寓里的那套睡衣。洗过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第二层——她记得那个位置。
顾绫舒掀开被子。身上干净的,头发是干的,有洗发水的味道。
她闻了闻——是她以前用的那款。
所以,楚域珩昨晚把她带回来了,给她洗了澡、洗了头、换了衣服。
顾绫舒愣了一会儿,然后光脚下了床。
地板是人字形拼贴的胡桃木。脚踩上去的触感,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她走出卧室。
客厅的布局没变。沙发是那张灰蓝色的三人位,茶几上放着一本建筑杂志——翻到某一页折了角。玄关鞋柜上面的一排相框还在。
顾绫舒走过去看了一眼。
他们的婚纱照还挂着。
不是主照——是那张抓拍的。她嫌正式照太假,一直更喜欢那张摄影师偷拍的,她在笑,楚域珩侧头看她,嘴角有弧度但没笑开。
相框旁边是她的首饰盒。黑色绒面的翻盖盒,里面那条蒂芙尼的锁骨链还在。他们第一个结婚纪念日的礼物。
厨房台面上放着一杯水,水旁边压了一张字条。
楚域珩的字——方正正的,和他这个人一样没什么多余的装饰。
“粥在锅里,温着。我去公司,十点回。”
顾绫舒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了。
她把纸条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还是那几个字。没有“对不起”,没有“我们谈”,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但他给她煮了粥。
顾绫舒在厨房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打开了冰箱。
牛奶、鸡蛋、西红柿——这些都正常。不正常的是最上面那格,放着一盒她常吃的那个牌子的酸奶。包装上印着的生产日期是三天前。
这个公寓空了两年多了。冰箱里有三天前买的酸奶。
说明楚域珩定期来这里。
说明他一直在给这里补货。
说明他……
顾绫舒把冰箱门关了。
她又回卧室,打开了衣柜。
左边是楚域珩的——西装、衬衫、几条领带,和两年前一样的陈列。右边是她的。
都在。
那件她以为弄丢了的开衫在。那双穿过一次就换季收起来的凉鞋也在。连那个歪了一角的帽子都挂在侧面的钩子上。
这个公寓被维持着三年前的状态。什么都没动,什么都没扔。
楚域珩把她的东西全留着了。
顾绫舒关上衣柜门,坐回床边。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感动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接近于荒谬。一个男人,可以在公寓里保留妻子的一切痕迹,却在家里让另一个女人挤占她的位置。
这算深情吗?
不算。
这只能算——楚域珩式的别扭。他不说,不提,也不解决。把东西留在那里,把问题也留在那里,当作只要不动它们,就不算失去。
顾绫舒坐了几分钟,然后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脸,换了衣柜里一套自己的衣服。
她走到玄关,蹲下来翻鞋柜找鞋子的时候,公寓门开了。
楚域珩拎着一个纸袋进来,看见她蹲在鞋柜前愣了一下。
“你要出去?”
顾绫舒拿出那双白色帆布鞋,平底的,穿上刚好。
“对”
“粥吃了吗?”
“没胃口。”
楚域珩把纸袋放在玄关台面上。“买了醒酒汤,喝了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