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张照片息洗出来。”
周牧野点点头走进暗室,照灯显影、液体定型,等把这张照片拿出来时,那取景器里的虚影,逐渐变为实体。
很多看不真切的虚影,也逐渐丰富起各种细节。
眼前的女子!
穿着一身殷商时代的古制装束。
先看头顶。
头顶束起乌黑发髻,表面油润有光泽,顶髻斜插九根桑叶玉簪,发髻中心,佩戴饕餮玉华胜,额前佩戴商代的特色冠卷。
这个东西,类似于朱红卷发棒,点缀素白玉饰,用一根红色丝带,固定在脑后,横在额前发髻,古朴又庄重,带着远古时代独有的神秘威仪。
再看身上。
整体,分为内着、外裳、披风。
内着,是兽面纹的交领窄袖衫,主色为沉厚朱砂红,面料肌理沉实柔软,但不塌陷松散,暗纹若隐若现。
交领右衽的衣襟边缘,织出繁复的青铜风格蟠夔纹。
这些纹路,以褐金墨黑交错穿插,复刻着殷商青铜器上流转的千年风格。
窄袖剪裁利落,袖口同样镶有纹样华丽的缘边。
腰间,束着宽幅织锦大带,锦带上,满是几何兽面织纹,配色沉郁华贵。
身前,垂挂长长蔽膝,黑红底色,刺绣出狰狞肃穆的兽面饕餮纹样,线条刚劲凌厉,下端呈尖角形制,边缘朱红勾边,带有商代贵族,很明显的身份特征。
下身,穿着蟠夔纹缘边长裙,墨黑裙身,裙摆镶一圈宽厚金褐纹样缘边。
在内着之外,就是外裳。
这是广袖宽大、身量宽松的金白色暗纹宽袖,在衣襟和袖口缘边,出现刺绣的饕餮纹和玄鸟纹,朝后拖拽出至少半米的裙摆,翩跹又华丽。
在宽袖之外,就是最外层的披风!
这层披风,由孔雀毛和黑鸟羽毛编织,覆盖在肩膀和后背,在肩膀两侧和后背的位置,能看到垂下五色彩幅。
除此以外!
在颈间,能看到殷商时期、层叠佩戴的玉石项链、玛瑙珠串、石珠链,这些洁白玉件、五色玛瑙、厚重石珠,互相错布垂落,满是神秘气息。
在这个人的面部。
一张青铜饕餮兽面,遮住人物的大部分脸,只露出嘴唇和下巴,面具下方,垂下九条玉石穿成的珠串!
整套服饰,用红、黑、白为主的浓烈配色,衬托出上古祭司的雍容、肃穆、华贵,在配合还没有锈蚀的金色铜面具,充满上古蛮荒时代的诡谲气息,散发出神秘力量的威压感!
有道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一看就知道,这是个地位尊崇的殷商顶级祭司。
老登儿接过照片,在院子里坐下,借着日光浏览起这个神秘女子的细节:
“祭祀尚白、巫祝服玄,这是殷商时代祭祀神职的特征。”
“但是!”
“九旒珠帘,可不是普通祭司能佩戴的。”
龙伯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很快恢复了镇定: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个女子的身份,似乎在祭司之上,还叠加了更贵重的身份。”
老登儿起身走进走廊,在文海藏书馆,拿了一本硬壳书走出来。
“《玄商》”
龙伯指着这些古文字,解释道:
“《玄商》,天生玄鸟,降而生天,这是周人灭商后,历代祭祀官整理的殷商时代祭司礼仪大全。”
龙伯翻开这本硬壳书,用烟袋锅指着红圈里的“玄商”二字,开始讲述一段被周人刻意抹去的历史:
天生玄鸟,降而生商。
殷商王室自认的血脉祖先,就是玄鸟族人的后代。
玄鸟一族。
是昆仑山上的神鸟。
在绝地天通后,天人族成为沟通神明的唯一通道。
商之部落,本身就是巫祀信仰的一支,商汤一族,作为玄鸟血脉,更是天生具备沟通神明的能力。
他们崇尚祭祀、沟通巫祝,几乎是看家本领。
在商人看来,国之大事,唯祀与戎。
祭祀这种大事。
不可被卑贱之人染指接触,越是最尊贵的人,担任的神职就越是贵重。
顶级的祭司,一定是出身于贵族甚至是王族。
商朝开国时。
商汤为求得神明庇护,以自身焚烧祭天,获得神明赐福。
此后,殷商王族担任最高神职,成为惯例。
成汤,也成为第一代身份最贵重的桑林大巫。
从此,商朝每一代,都会选一名身份最尊贵的帝子、帝女,成为桑林大巫,负责主持最重要的祭天仪式。
他们穿着贵重、身穿羽衣、戴着金铜神面,在桑林之野跳舞祈愿,将百姓的祷告传递给上天。
“尾嬉就是最后一任。”
龙伯弹了弹烟灰,翻开殷商历代大祭司世袭表,烟袋锅,敲在最后一任大祭司的名字上:
“他是纣王的妹妹,身份最尊贵的帝女,她继承了桑林大巫的位格,拥有直通神明的能力。”
周牧野看了眼旁边的备注:尾嬉,殷商帝女,帝乙之女、帝辛之妹、桑林大巫。
“你咋知道,最后一个人是尾嬉?”
周牧野有点好奇,坐进另外一边追问道。
“这不是明摆着吗?”
老登儿摇摇头,继续解释道:
“桑林大巫,一般都是殷商王族的帝子、帝女、王叔、王伯担任,他们死后可是要单独起陵墓的,这个人死于祭祀台,就证明死亡的时候,既仓促还没有准备。”
“这些地砖有被焚烧后的痕迹。”
“我猜测,这位帝女巫祝通天时,当场烧死在了祭台上,怨念不散,才把魂魄留在地砖里!”
“这种情况,只会发生在朝歌城战乱时,这,大概是殷商王族,最后一代桑林之巫了。”
周牧野心里想象烧死的画面,哆嗦了几下:
“把自己烧死?那得多狠的心啊。”
老登儿摆摆手,继续解释:
“不能这么想,这和心狠没关系,这其实是和人的观念有关。”
“殷商时代,是巫鬼祭祀和神明正祀的分界时期,商朝人,无论是百姓还是贵族、或者王族,他们沟通神明的方式,其实只有祈祷和占卜。”
“一般的小事,龟甲占卜即可,如果涉及大事,就要献给祭品、正式问天,到了这一步,就得祭祀活人……”
早在殷商时期,华夏疆域远没有现在那么大。
殷商周围,遍布鬼方、犬戎、西羌等少数部落,每次殷商对外战争以后,抓来的其他部族俘虏,都会作为战利品,被赏赐给大小贵族和将领。
这些俘虏,除了一部分足够幸运,可以活下来当奴隶。
大部分俘虏,最终的下场,就是被活人献祭、肢解问天。
这些大小贵族,甚至还会在肢解俘虏后,享用俘虏的血肉。
“每当有大事需要占卜,殷商人就会宰杀几个异族奴隶来献给神明,或者,干脆把奴隶整个焚烧致死,以此献祭。”
龙伯顿了顿:
“在他们看来,把血食献给神明,就是最高贵的祭品。”
“甚至,殷商人认为,越是地位尊贵的人,被焚烧祭天后,越是能得到神明的启示和保佑。”
“如果是这样来理解,尾嬉应该不是被乱兵烧死,而是像她的先祖成汤一样,焚烧自己,祭祀问天。”
“那她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她不是祭天了吗?”
老登儿眼神严肃起来:
“因为她的祭天仪式没有完成。”
老登儿看了眼藤条架子,眼神里夹杂的,不是对她的嘲讽,反而是一种难有的敬重:
“周军兵临城下那天,这位末代大祭司,大概率是有机会逃走的。”
她毕竟是殷商王室,又是祭祀神职,具有很高的价值。
以后,但凡是归顺新朝,大概是可以得到册封,安稳余生。
但是,尾嬉却没有苟且偷生,随着众多贵族臣服于新朝,而是在鹿台之巅,举行了商王室最后的祭天仪式。
她以自身为祭品,舞蹈至力竭而亡,想要把自己的祈愿,送到天上。
只是,她祝祷还没结束,纣王已经自焚。
商朝灭了。
天,也不再回应她。
“她啊,明明可以安度余生,却选择以身祭天,这样的人,也算是对得起殷商王族,对得起殷商百姓的供奉。”
周牧野琢磨着老登儿的话,打趣儿道:“你对她,评价颇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