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顺堂里,陆燕绥看着正屋里还没拆除的那些灵堂布置,久久不能言语。
欢儿和陈二娘陈三娘几个无比惊恐地跪在角落里,头都不敢抬。
下人们劝他节哀,但陆燕绥半点哀痛的感觉都没有,连伤心都谈不上。
他心里只有愤怒。
他被扎了十几刀,流了那么多血,强撑着身体给她遮掩,安排后手,在濒死的情况下一步一步走回镜清斋,把受伤伪装成遇刺,就是不想她受任何牵连。
他要是死了,她当了寡妇也能继续抚养小满和壮壮,终身有托,他要是还能醒过来,他再找她解决他们夫妻之间的事,问问她为什么要杀他。
如果他在静顺堂受伤第一时间就请郎中太医来医治,而不是在血流不止的情况下还步行回镜清斋,他的伤势一定会比现在轻。
结果他冒着加重伤势可能丢命的风险想保护她周全,她竟然还是这么快就死了。三天都不到,殡都已经出完了。
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撑着重伤的身体给她安排这么多,竟然一点用都没有。
好半天,陆燕绥才开口:“这灵堂,谁布置的?陆家是被抄了吗,世子夫人死了,灵堂这么寒酸?你们也不知道给她服丧?”
后面一句问的是安顺和侍卫,他们身上穿的都还是常服。只有欢儿她们穿的重孝。
安顺真的是大气不敢喘:“三、三爷,这都是老太太的安排,说三爷重伤未愈,需要肃静,所以吩咐了三奶奶的丧事从简,我们这些人,也不必为三奶奶服孝,以免耽误了服侍三爷……”
陆燕绥哦了一声:“你这么听老太太的话了?我还没死,就已经当我死了?”
安顺浑身剧烈一颤:“小人不敢!小人马上去换衣服!”
陆燕绥:“急什么,我说让你换了?碍眼得很,把这灵堂给我拆了!这几个贱婢,也把这破麻布给我脱了!”
欢儿她们连喘气的工夫都不敢耽搁,马上把身上的重孝脱了。
安顺和几个护卫则哆哆嗦嗦地走上去把白绫孝幛给扯下来,把挽联和写着“音容宛在”的横批端下来,灵位、供桌、供果、纸钱盆、白蜡烛,通通端走端走。
没片刻工夫,正堂里就半点丧事的影子也看不见了。
陆燕绥还是极度不满意,指着廊下挂着的白色灯笼:“摘下来。”
婆子上楼端了梯子下来,踩着梯子把白灯笼一只只地给摘了。
静顺堂其余寥寥几个人,早就闻风把院子里剩下的布置都拆了,一股脑塞库房里去。
这下,整个静顺堂都看不出才死过主母、做过灵堂了。
跟被抄过家似的,一点装饰没有,光秃秃的。
陆燕绥略感满意地看着眼前的静顺堂,看了一会儿,突兀地问:“怎么死的?”
安顺有那么一瞬没反应过来,垂着头回道:“小人一直守在镜清斋,没亲眼见到。只听见前天,八月十九一早上,二门上响了四道云板,道是三奶奶殁了,再一问,知道是饮毒自尽。”
陆燕绥冷笑了一声:“她哪来的毒药。”
她要是有毒药,第一个先用在他身上,还能费劲地用剪刀杀他?
安顺不敢说话,在心里求神拜佛地祈祷三爷快去找欢儿她们的麻烦。对不起了欢儿,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咱俩还没成亲!
好像神仙听见了他祈祷似的,三爷冷冰冰地骂道:“你们几个跪那么远干什么,滚过来。”
欢儿几个齐齐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从角落爬到了三爷跟前。
陆燕绥一个个看过去,笑了一声:“看不出来你们有这胆子,我的话也敢当耳旁风。”
欢儿一下子就哭了:“三爷,不是奴婢们不遵您的吩咐,是老太太说,是老太太说三爷醒不过来了,让我们把三奶奶交出去,不然,不然……”
陆燕绥点头:“不然就治你们死罪?或者还要牵连家人?”
欢儿只能徒劳道:“奴婢误以为三爷伤重不治,求三爷宽恕,奴婢毕竟全家的身契都在主子手里……”
陆燕绥笑着说:“宽恕你们?那我找谁算账去。让你们守着她谁都不准放进静顺堂,你们转头就把她给我交出去了。老太太说我死了你们就信了?我就是真死了,你们也该守着她守到死。一帮不忠不义的贱婢,都给她陪葬去,去地底下伺候她。”
欢儿泪如泉涌,砰砰地磕头:“奴婢愿意以死谢罪,只求三爷不要牵连奴婢的家人。”
陆燕绥表情冷漠:“她要是在地底下只有你们几个奴婢服侍,岂不太孤单了。”
欢儿绝望地瘫了下去。
安顺感同身受,眼泪也出来了,替欢儿求情:“三爷,错不全在她们,老太太要治三奶奶,三奶奶身在内院,她们怎能拦得住。若是老太太不知道三奶奶所为,信了遇刺之说,也不会拿三奶奶开刀。这都是因为绿玉……”
“对!都是因为绿玉!”欢儿好像找到救命稻草一样高叫道,“老太太亲口对我说的,绿玉墙头草,见风倒,老太太还没拿她怎么样,她就自己把三爷怎么在和三奶奶的新房里受重伤的事给招了。要不是她嘴贱,老太太根本不会来静顺堂要三奶奶,三奶奶也不会死在老太太手里,三奶奶去了趟嘉荫堂,是被轿子抬回来的,抬回来就已经断气了!”
陆燕绥扶着轿椅把手的手臂都青筋暴跳:“贱婢人呢?”
欢儿茫然了一下,四下张望了一圈:“她,她这两天都跟着我们一起守灵,刚刚都还在……”
有眼色的婆子马上去找,没多久,慌里慌张地从耳房跑出来:“三三三爷,绿玉她死了!”
陆燕绥苍白的脸孔上浮现一层铁青,朝一个侍卫点点头。
那侍卫马上进了耳房,过了片刻,把歪着脖子的绿玉拖了出来,小心地禀道:“三爷,已经气绝了,是坐在地上拿腰带勒着桌腿勒死的。”
陆燕绥脸色极度难看。
安顺慌忙劝道:“三爷息怒,三爷息怒,犯不着为这等贱婢气坏了身子……”
“把她的家人都给我捆起来,”陆燕绥深深地吸了口气,而后看向了安顺,“做奴才的,要替主子分忧,安顺,爷待你不薄吧?”
安顺一愣,心里升出一股强烈的不安:“是、是,三爷待小人不薄。”
陆燕绥面如寒冰:“我昏得太早来不及安排,可你都知道我给她遮掩想保她,怎么不替我分忧,替我安排侍卫上静顺堂来守着她?就这么让她轻易落到老太太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