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顺张了张嘴:“小人、小人……”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跪在那里的陈三娘觉得这正是给自己申冤的机会,不顾陈二娘的暗中阻拦,往前膝行一步哭诉道:“是啊三爷,光凭我和二娘两个武婢,想在内院阻拦老太太,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若是安顺大爷派几个侍卫来助阵,哪怕只有几个,我们也不至于孤立无援……”
陆燕绥目光森寒地看向她:“你也有脸说?觉得拦不住老太太,所以就根本不拦,束手就擒?武场上生死关头你也是这个态度?哪怕你们拦过一回,身上添丁点伤口!主子死了,做奴婢的却毫发无伤!”
话中浓重的厌恶和毫不掩饰的杀意,令陈三娘剧烈地战栗起来。
陈二娘紧紧地闭上眼睛。
陆燕绥再次深深吸了口气:“欢儿是担心连累家人,所以不敢不听老太太的。你们姐妹俩呢?无父无母,无牵无挂,我给你们安身立命的本事,只让你们保护她,只有这一桩差事,你们也能给我搞砸成这样……欢儿留全尸,陈氏姐妹和安顺,都去静室等着。”
陈氏姐妹俩齐齐浑身一震。
知道会死,但不知道会是这个死法。静室是三爷处置重犯叛徒、闭门思过的地方,有百十种酷刑,样样都能让人生不如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往往残命吊上数年,才能油尽灯枯而死,死都成了恩赐。
两人牛泪满腮,砰砰地磕起头来。
安顺也万万想不到自己一念之差会落到这种地狱一样的结局,脑子里嗡嗡响,慢了半拍才惊恐万分地哀求饶命:
“小人、小人是没想到这一层!三爷吩咐说成遇刺,小人都尽心尽力地办了,绿玉向老太太泄露的机密,小人也想不到老太太会直接要了三奶奶的性命,小人是不敢贸然派侍卫去静顺堂,不然,岂不让府里的人都知道静顺堂有疑点,让大家怀疑三奶奶,怀疑三爷遇刺的真相吗!小人没保护好三奶奶,但小人对三爷忠心耿耿,日月可鉴,求三爷饶命,求三爷饶命!”
陆燕绥轻描淡写:“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好好琢磨这句话,下辈子重新做人吧。”
而后示意亲卫去卸了陈氏姐妹和安顺的下巴,免得她们咬舌给自己个痛快。
陈二娘确实已经在咬舌了,但只来得及咬破几个口子,远远达不到自尽的效果。
咬舌自尽,是需要反复咬破,最后呛血而死的。
陈二娘下巴被卸掉,满嘴的鲜血源源不断涌出来,嘴里发出嗬嗬呜呜的气声,眼睛直直地瞪着陆燕绥,仿佛有话要说。
陆燕绥面无表情地看了两眼,忽然对亲卫打了个手势。
亲卫一愣,而后立即将陈二娘的下颌关节回复原位。
陈二娘神情痛苦,艰难地把嘴里的血咽了下去。
陆燕绥问:“你有什么话要说?是不是知道她的死有什么隐情?”
陈二娘捂着自己的脖子咳嗽了两声:“三爷还在奢望三奶奶没死吗?三爷知道事后惩罚我们,为什么不提前做好预防呢?杀了我们,三奶奶也活不过来了!她生前就软磨硬泡求着三爷带她出府别居,是三爷不听她的!老太太、太太,个个都想要三奶奶的命,是三爷不知道吗?
“若是你早带了她出府另住,就是安顺不派侍卫来助阵,我们也落不到孤立无援的地步,大门一关,自给自足,怎么着都能挺过三天。可身处内院,吃穿住行,哪一样不是把在老太太手里?
“三爷让我们护着三奶奶,可三爷自己都生死未卜,我们几个奴婢,真能撼得过老太太吗,就算我们拼死保护又有何用,到头来不过是我们陪着三奶奶一起死罢了。我们只是想多活几天,赌输了,认了,可三爷不用一味责怪我们,因为一切都是三爷咎由自取!”
陆燕绥大怒:“内院待不住,为什么不带她出去!凭你们两个武艺高超的婢子,难道还带不了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逃出陆家?”
陈二娘一愣,接着大笑起来,无惧道:“三爷再说也无用了!我和三娘愚蠢,贪生怕死,不及三爷,想不到这些!只知道老太太发现了是三奶奶弑夫,三奶奶必死无疑了!三奶奶真的死了!我和三娘亲手把她抱进棺材里的!”
陆燕绥脑子都要炸开:“把剑给我!”
亲卫战战兢兢地奉上长剑。
陆燕绥挥剑就要斩掉陈二娘的人头。
陈二娘眼前闪过寒芒,下意识闭上眼睛。
“住手!”
静顺堂的门口响起一道威严的喝令。
陈二娘猛地睁开眼,看见老太太,心中大喜。
万一她还有救呢?
千钧一发之际,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后一仰。
陆燕绥身负重伤坐在椅子上,手里的剑就这么挥了个空。
他清醒过来。他是要让陈二娘受尽折磨而死的,这么砍头直接死掉,也太便宜她了。
于是他放下了剑。
太夫人还不知道他心里是这么想的,扶着邹妈妈的手疾步走了过来,痛心道:“你这是在干什么?好不容易捡回条命,不躺在床上好好养伤,出来折腾什么?”
“我来吊唁我的妻子,”陆燕绥说,坐在轿椅上抬眼看着太夫人,“听说是老太太毒死了她。”
太夫人就知道他疯疯癫癫拖着重伤的身体跑静顺堂来是要兴师问罪,背脊挺得笔直:“怎么,晚辈里头出了这么个罪妇,不仁不淑,怀私挟怨,行弑夫之恶,悖三纲,蔑人伦,我还杀不得她?”
“杀得,杀得,”陆燕绥回答,“老太太行家法,大义灭亲,是巾帼英雄,何须一缕骨肉。希望老太太能受得住后果。”
太夫人冷笑:“怎么,我们陆家的大情种,不光要袒护杀害自己的犯妇,犯妇死了,你还想给她殉情?”
陆燕绥冷冷道:“老太太做都做了,只管等着就是了。”说完,示意亲卫把面如死灰的欢儿、暗暗侥幸的陈二娘、面色惶惶的陈三娘,还有呆若木鸡的安顺,全部带上,吩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