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长街尽头灌过来,吹动他衣袍的下摆,他走得不快不慢,靴底碾过青石板路面,在寂静的巷子里发出规律的声响。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乔景行最后说的那句话。
回到国公府,他一个人在书房做了很久,直到天色微微泛白,他才终于站起身,推开门,对守在廊下的苍鸢说:"去请谢公子来一趟,就说我有事找他。"
苍鸢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快步去了。
谢谦到的时候,日光刚刚从东边的墙头漫过来。他没有急着开口,先走进来把药箱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才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你找我来,身体不舒服?还是有别的事?"
顾温羡转过身,在谢谦对面坐下:"我想找回记忆。"
"你终于想通了。"
"我想试试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我想起来。"顾温羡的声音不高不低,"你认识的人多,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试一试。"
谢谦靠进椅背里,沉默了片刻,并没有急着答话:"法子倒不是没有,但你要想清楚,恢复记忆这种事,不是你想起来就能想起来的,有些人可能需要很久很久,也未必能全部想起来,有些人可能中间会想起来一些片段,却更痛苦。"
"我想试试。"顾温羡说,"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认。"
谢谦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行,我去替你想办法。不过有一件事我要先跟你说清楚,这个法子,必须苏清辞来替你施针。"
顾温羡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那就去找她。"
谢谦却摇了摇头:"我找过她了,她说……她暂时不会来。"
顾温羡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为什么?"
"她说她当初救你,是因为你倒在她采药的路上,如今你已经醒了,与她无关,她不愿意插手你的事。她是药圣谷的人,性子倔,我说不动她。"
顾温羡沉默了片刻:"那除了她,还有谁能做这件事?"
谢谦想了想:"还有一个人,但不一定愿意帮你,太医院的郑院判。"
顾温羡抬起头:"郑院判?"
"他是太医院资格最老的院判,年轻时曾经游历四方,拜访过药圣谷的旧人,他懂一些类似的针法,虽然比不上苏清辞,但或许可以一试。"
顾温羡站起身:"我这就入宫求见郑院判。"
谢谦摆了摆手,站起身提起药箱,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温羡,有句话我还是要跟你说,你就算想起来了,她也未必会回来,你别指望想起一切之后,一切就能回到从前。"
顾温羡站在书房里,他没有接话,谢谦也没有等他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翌日清晨,顾温羡入了宫,他在太医院门口站定,让苍鸢进去通报。
苍鸢进去不多时便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位穿着深青色官袍的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癯。他看见顾温羡,微微躬身,声音带着几分老迈的清朗:"顾世子,请进。"
顾温羡跟着郑院判,他们走进太医院侧间的一间静室,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
"昨夜谢公子来找过老夫了。"郑院判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他说你想恢复记忆。"
"是。"
郑院判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老夫年轻时曾游历过一些地方,见过几位药圣谷的前辈,学了些皮毛,不敢说精通,但谢公子既然托付了,老夫便尽力一试,不过,有句话要先说在前头。"
顾温羡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施针的过程不会太舒服,而且效果不一定立竿见影,有些人可能要连续施针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慢慢想起零星的片段,有些人甚至施针之后也没什么变化,世子若是做好了准备,老夫便试一试,若是没有准备好,可以再考虑考虑。"
顾温羡没有犹豫:"我准备好了。"
郑院判看了他一眼:"好。那今日便开始第一次施针,过后可能会有些头痛,会困倦,都是正常的反应,若是头痛得厉害,就停下来歇一歇,不必强撑。"
顾温羡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后,顾温羡从太医院走了出来,他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上,银针刺入穴位后那阵短暂的眩晕感,已经散了七八分,只余下太阳穴处一点隐隐的钝痛。
郑院判送他到太医院门口,站在门槛内朝他拱了拱手:“世子,老夫方才说的话,您再琢磨琢磨,每日入宫施针,一来一回少说两个时辰,您身子还未完全养好,经不起这样奔波,不如老夫隔日过府一趟,省了路上的功夫,您也少受些累。”
顾温羡转过身,沉默了一瞬,应道:“那便劳烦院判了。”
郑院判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一句:“今日回去之后,多歇息,别用脑过度,若夜里头痛得厉害,让人来太医院取一副安神的方子。”
顾温羡应了一声,转身下了石阶。
他回到国公府后,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郑院判的银针扎下去的时候,他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随后便是沉沉的空茫。
他在窗前坐了很久,直到暮色漫上来,才站起身,走到床榻边和衣躺下,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傍晚时分,翠屏从厨房端了一碗刚炖好的银耳汤回来,在廊下碰见了刚从账房回来的丫鬟采芹。
两人擦肩而过时低声交换了几句,翠屏面色便微微变了,端着汤碗快步进了正屋。
“怎么了?”
“姑娘……”翠屏将汤碗放在桌角,“奴婢方才听采芹说,世子今日一早入宫了,去太医院找郑院判施针,说是要恢复记忆。”
文清攥着香囊的手指猛地收紧:“他去找人施针,是想记起沈氏。”
翠屏不敢接话,垂手站在一旁。屋里安静了片刻,文清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花园里:“他如果记起来了,这府里还会有我的位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