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终于忍不住开口:“姑娘,您别这么说,就算世子记起从前的事,也不能把您怎么样。”
“他当然不能把我怎么样。”文清的声音不高不低,“可他若记起来了,他心里就只有沈氏一个人了。”
她伸手抚了抚绸面:“翠屏,我娘给的那只瓷瓶,你收在哪儿了?”
翠屏微微一怔,连忙答道:“在柜子最上层,用布包着。”
“明日开始,每日煎一服。”
翠屏应了一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试探着问了一句:“姑娘,那世子若是夜里来……”
“他不会来的。”文清摇了摇头,将香囊放进针线篮里,“他哪里还有心思来我这里。”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他若不来,我总得想办法让他来。”
第二日清晨,天光才刚透亮,周管家便早早地守在了侧门外。
郑院判的马车来得比约定的时辰还早了半刻,车帘掀开时,先探出一张梳着双丫髻的少女面孔。
那姑娘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一双眼睛又圆又亮。
郑院判随后下车,回身替孙女理了理被风吹歪的鬓角,低声叮嘱了一句:“待会儿进去别乱跑,也别乱说话,只许看不许摸。”
小姑娘连连点头,嘴上却已经问开了:“祖父,那位顾世子长什么样?他的病真的能治好吗?我看的那本医书里说,头部受创的人……”
“菀丫头。”郑院判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你那些问题,等进去了再说。”
周管家已经快步迎了上来,目光在郑院判身后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掠过,没有多问,只躬身引路:“郑院判,姑娘,里面请,世子已经候着了。”
进了侧门,穿过花园,周管家走在前面,脚步比往常放慢了几分,好让那个小姑娘跟得上。
郑菀一路东张西望,却记着祖父的叮嘱,没有开口。
快走到书房所在的院子时,周管家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因为他已经远远看见了候在廊下的身影。
文清站在书房门口,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身后站着翠屏,端着一只热气袅袅的托盘,上面搁着一只青瓷盅和两碟子精致的点心。
她看见周管家引着郑院判和一个小姑娘走进来,微微屈膝行了一礼:“郑院判来了,辛苦了,世子一大早就让人备好了茶,院判快请进。”
郑院判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便抬脚跨过门槛。
郑菀跟在他身后,经过文清身边时脚步慢了一拍,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郑院判落座后没有急着施针,先替顾温羡诊了一回脉,又问了问昨日的反应,顾温羡一一答了,说施针后左太阳穴处一直隐隐作痛,今早起来才好些。
郑院判点了点头,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布包:“今日换几处穴位试试,昨日那一针,力道稍重了些。菀丫头,你过来看着。”
郑菀正蹲在书案旁对着一只青瓷笔洗出神,听见祖父叫她,连忙站起来,擦了擦手,小跑着凑到跟前。
顾温羡靠坐在椅背上,偏过头看了一眼蹲在近处的小姑娘,她大约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朝他笑了笑,声音清脆:“顾世子,您别怕,我祖父扎针可准了。”
郑院判没搭理她,顾温羡却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银针刺入穴位时,他的嘴角又绷了回去。
那股熟悉的钝痛从脑后蔓延开来,他闭了闭眼,将喉间那声闷哼压了下去。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两刻钟。
郑院判收了针,又诊了一回脉,说今日的反应比昨日轻了些,让顾温羡多歇息。
郑菀在一旁蹲了这么久,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祖父,您方才扎的那几处穴位,跟书上写的好像不太一样,是不是因为顾世子的伤在……在脑子里,所以要绕开……”
“菀丫头。”郑院判的声音不高不低,“回去再跟你说。”
郑菀哦了一声,乖乖闭了嘴,可那双眼睛却还滴溜溜地在顾温羡身上转。
文清适时地从廊下走了进来,翠屏跟在她身后,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新沏的茶和两只干净的茶杯。
她将托盘放在桌上,亲手斟了一杯茶,双手端到郑院判面前:“郑院判辛苦了,请用杯茶润润喉。”
郑院判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道了声谢。
文清又将第二杯茶端到顾温羡手边,声音放柔了几分:“世子,你也喝口茶歇一歇。”
顾温羡接过去,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辛苦你了。”
文清便也不多留,又朝郑院判微微颔首:“郑院判慢用,我先去厨房看看午膳备得如何了。”她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郑菀一眼,“小姑娘若是饿了,翠屏那儿还有几碟子点心。”
郑菀抬起头朝她笑了笑:“多谢夫人。”文清便转身走了出去,脚步不快不慢,裙摆扫过门槛,轻轻带上了门。
郑菀蹲在祖父身旁,将那小碟子点心端起来看了看,又放回桌上,忽然歪过头,看着顾温羡:“顾世子,方才那位夫人,是您的妻子吗?”
顾温羡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是。”
“那您的妻子穿衣裳倒是素净。”郑菀说了一句,又低下头摆弄那只小布包的系绳,没有继续追问。
顾温羡看着她低头摆弄布包的样子,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祖父说你今年十四了?”
“十四。”郑菀抬起头,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带着坦然的好奇,“我娘说我已经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可她一说我就跑了,我不想说亲,我想跟祖父学医。”
顾温羡被她这副认真的模样逗得嘴角弯了一下。
郑院判将银针一一擦拭干净,收回针囊里,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菀丫头,走了,该回去了。”他朝顾温羡拱了拱手,“后日老夫再过来。”
顾温羡站在门口,目送那一老一小的背影穿过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