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密报,站起身,理了理衣袍。高德全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见他起身,连忙跟上来:"陛下,这是要……"
"去坤宁宫走走。"
高德全不再多问,提了一盏灯笼走在前头引路。
坤宁宫里刚掌了灯,皇后正坐在窗边翻一本闲书,听见通报声抬起头时面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放下书站起身迎了两步:"陛下来了?可用过晚膳了?"
"还没。"赵恒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朕想跟你说件事。"
"大宛使臣阿史那在京中也待了有些日子了,朕觉得差不多了,和亲的事也该定了。今日来,是想问问皇后,你心里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皇后的手指在茶碗沿上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惯常的从容:"陛下说得是,使臣在京中逗留太久,确实容易生出别的事端来。臣妾这几日也想了想这件事,倒是有一个人选,不知合不合陛下的意。"
赵恒抬眼看她。
"臣妾娘家那边有个远房的表侄女,姓陆,名唤玉笙,今年十七,是武安侯府亲戚陆安之的表妹。那孩子性子温顺,知书达理,模样也周正,虽不是高门嫡女,但家世清白,配大宛使臣,不高不低,刚刚好。"
皇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臣妾想着,和亲毕竟是为结两国之好,送去的姑娘太尊贵了,大宛那边未必消受得起,太寒酸了又显得大周没有诚意。陆家姑娘这门第,不扎眼,也不失体面,正合适。"
赵恒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他在心里转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个人选,确实挑不出毛病,门第不高不低,家世清白无虞,既不会让大宛觉得受辱,也不会让朝中任何一方势力借机做大。
他放下茶盏:"皇后说的是,陆家这门第确实合适。不过,和亲是大事,人选定了之后,还得问问那姑娘自己的意思。强扭的瓜不甜,若她不愿意远嫁,朕也不能勉强。"
皇后点了点头:"陛下说得是,臣妾明日便让人去陆家问问,若那孩子应允,再正式拟旨也不迟。"
赵恒没有再多留,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往外走,"皇后,文清那边……你让她安分些。"
皇后的笑容微微一凝,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温婉:"臣妾明白。文清年轻,刚进府没多久,若有什么做得不妥的地方,臣妾会让人提醒她的。"
赵恒没有再多说,抬脚走进了夜色中。
皇后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拐角,攥着帕子的手指慢慢收紧,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她转身走回屋里,在方才的位置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对守在门口的嬷嬷说:"明日一早,让人去陆家传话。"
嬷嬷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陆家便收到了坤宁宫的传话。
陆夫人迎了出去,在正厅里见了皇后派来的嬷嬷,听完来意,面上虽然还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已经翻了好几个来回。
送走嬷嬷后,陆夫人关上门,转身看着站在厅门口的女儿,沉声说:"玉笙,方才嬷嬷的话你都听见了?"
陆玉笙攥着水瓢的手指微微泛白,低下头:"听见了。"
"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陆夫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压住的急切,"那可是大宛,远在千里之外,你去了,这辈子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陆玉笙抬起头,对上母亲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娘,皇后娘娘既然选了咱们家,说明这事已经定了大半了。我若说不去,得罪的是皇后娘娘,得罪的是皇上。咱们家是什么门第,您心里清楚。"
她说着低下头,声音很轻:"我去。去了大宛,至少还能替家里挣一份体面。若是不去,留在京城也是被人拿捏的命。"
陆夫人看着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她转过身,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再转回来时声音已经稳住了:"那娘去给你准备嫁妆。"
皇帝突然同意在太和殿里铺开宴席,说是为大宛使臣饯别前的欢宴,顺带也让京城各府的青年才俊们露露脸。
帖子发了三十余份,从宗室子弟到三品以上官员的嫡子嫡女,挨个点了一遍。
沈玥宁自然也收到了帖子,她只说了一句:“便替我回了宫里的话,就说我身子重了,不便出席,怕扰了宴席的兴致。”刘管家便应声退下了。
乔景行知道后也没多劝,只在下人来报时点了点头:“不去也好,那种场合,站着都累,何况她如今的身子。”
宴席设在午时三刻,太和殿的窗扉全开了,秋日的日光从四面涌进来,将殿中的金砖地面照得明晃晃的。
文武百官及家眷分列两侧,男宾女眷隔着一道屏风各自入座,丝竹声起,宫女们端着银盘鱼贯而入,殿中渐渐热闹起来。
赵恒端坐御案之上,穿了一身明黄色常服,目光从殿中扫过,在阿史那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端起酒杯,朝他的方向举了举:“使臣来京已有时日,朕一直忙于朝务,未能好生款待。今日设宴,算是替使臣饯行前的一番心意。使臣在京城这些日子,可还住得习惯?”
阿史那站起身,右手抚胸,微微躬身:“陛下隆恩,小王在京城住得很好。京城的繁华与小王想象中一样,街市热闹,百姓和乐,小王每日出去走走,都能学到不少新东西。”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也朝赵恒举了一下,“小王前几日去看过一回铸剑坊,大开眼界。”
赵恒也笑了笑,示意他坐下:“使臣喜欢就好,京城虽不及大宛辽阔,却也有几分自己的味道。使臣若是感兴趣,朕可以让人引你多看看城中的寺院和园林,都是前朝留下来的古迹。”
阿史那便顺着话头,说了几处自己前几日逛过的街巷和铺子,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新奇与赞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