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片刻,红枣汤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铜镜的镜面。
文清终于放下汤碗,转过头看着母亲,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压住的涩意:“娘,世子他……还没有碰过我。”
文母的面色变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他一次都没有?”
“没有。他来过我院子里歇过,可每次都是合衣躺着,天不亮就走了。”
文母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那他对沈氏呢?”
文清的手指攥紧了袖口的衣料:“沈氏已经回宁王府住了,她不在府里。”
“我问的不是她在不在。”文母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我问的是他心里还有没有她,他虽然没有碰你,那你觉得他如今的态度,是因为他还在意沈氏,还是因为他真的把你当妻子?”
文清没有回答,但攥着衣料的手指指节泛白,已经给了答案。
文母叹了口气,伸手将那碗已经半凉的红枣汤往她面前推了推:“先把汤喝了,这件事,急不得,但也拖不得。”
文清端起碗,低头把剩下的汤慢慢喝完,放下碗时手指已经不再发抖了:“娘,您说,如果我一直没有孩子,他在府里会不会……”
“不会。”文母打断她,“你是皇后娘娘的侄女,他就算心里没有你,也绝不敢休你,可没有孩子,你在府里的日子就会一天比一天难熬。”
她说着站起身,走到柜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瓷瓶,走回来放在文清手边:“这是娘托人寻的方子,说是温补的,能助孕。你带回去,每日煎一服,连吃半个月。娘不是让你急着怀孩子,是让你把身子调理好,机会来了你才能接得住。”
文清看着那只小瓷瓶:“娘,您觉得他还会来我院子里吗?”
文母看着她:“清儿,娘教你一句话,男人不爱女人,也会有孩子。你只要进了他的屋,他在你这儿躺下了,就一定能怀上。”
文清攥紧了那只小瓷瓶,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文母没有再多留,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今日就在家住一晚吧,明日再回去。让翠屏把汤药煎了,你好生歇着,别多想。”
她转身出了门,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了。
文清独自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那张脸在烛火下显得有几分苍白。
文清是第二日清晨回到齐国公府的。
她没有坐马车,只带了翠屏一人,从文府侧门出来,沿着长街慢慢走回去。
回到齐国公府侧门时,门房看见她,微微躬了躬身,没有多问。
她穿过花园,沿着游廊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推开院门时,院子里静悄悄的,文清在廊下站定,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世子来过吗?”
那丫鬟低下头:“没有。世子昨日一直在书房里,傍晚出去了一趟,约莫半个时辰就回来了,之后便再没有出来。”
文清点了点头,面色没什么变化,接过翠屏递来的热水洗了手,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接过热茶捧在手心里,没有再说话。
书房里,顾温羡正在翻看一封从城西送来的密报,苍鸢从门外进来,在他面前站定,低声禀报:“主上,文夫人回来了,今日一早回的,已经进了院子。”
顾温羡没有抬头:“嗯。”
“还有一件事。”苍鸢顿了顿,“昨夜有人在城西那家济仁堂药材铺附近看见了一个人影,身形像肃亲王府的人,但没有进去,只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顾温羡的目光在密报上停了一瞬:“继续盯着,不必打草惊蛇。”
苍鸢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而在宫里,赵恒下了早朝之后,刚在御书房里坐下,高德全便捧着一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两封密报和几本未批的奏折。
赵恒靠在龙椅里,先拿起那两封密报看了看,一封是暗卫递进来的,另一封是都察院郑怀仁送来的。
他看完第一封,面色没什么变化,又拿起第二封展开,目光逐行扫过,读到一半时,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
高德全垂手站在一旁,注意到他动作中细微的停顿,却不敢多问。
赵恒放下那封密报,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琉璃瓦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高德全。”
“奴才在。”
“齐国公府那位文氏,是皇后的侄女?”
“回陛下,正是。”
赵恒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他重新拿起那封密报,又看了一遍,目光在那几行关于阿史那与文清见面的记录上反复停驻。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赵恒将密报折好,放进御案底层的暗格里:“去传郑怀仁入宫。”
高德全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去了。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郑怀仁从宫外赶到了御书房。他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风尘仆仆,在御案前站定,恭敬行礼:“臣郑怀仁,叩见陛下。”
赵恒没有让他起来:“朕问你,齐国公府的事,你查到了什么?”
郑怀仁跪在地上,声音平稳而清晰:“回陛下,臣让人盯着城南那家清风居茶楼已经有段日子了,发现那位大宛使臣确实常去,近日文家姑娘也去过一回。”
赵恒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他头顶的官帽上:“文氏是皇后的侄女,她与阿史那往来,朕不能当做没看见。”
郑怀仁没有接话,他知道这种涉及外戚与外邦的案子,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赵恒沉默了片刻:“你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让人察觉。另外,齐国公府那边,让顾远州心里有个数。”
郑怀仁应声,行了一礼,起身退出了御书房。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合上,赵恒独自坐在书案后面,重新拿起那封密报,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他靠进龙椅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着,节奏不紧不慢,阿史那入京已有月余,名为求亲,实则暗地里将京城的门道摸了个七七八八。
此人多留一日,变数便多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