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在青石镇的时候她总是风风火火的,脸上的神情带着一股不肯服输的硬气,如今大概是养得好,那股硬气被温润盖过去了几分,眉眼之间竟添了一种柔和的美。
顾温羡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他没有想太多,只是微微倾身向前。
沈玥宁正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核桃仁,日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忽然察觉面前的光线暗了一瞬,她抬起头,顾温羡的脸已经凑到了近前。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试探般的克制,没有吻她,只是额头极轻地抵住她的额头,鼻尖快要碰上她的鼻尖。温热的呼吸落在她唇边。
两人就那样贴着,隔着一道几乎不存在的气息。
片刻后他退开了一些,目光落在她眼睛里,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阿宁,你什么时候回齐国公府?”
沈玥宁握着核桃仁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没有立刻回答,低下头将那颗核桃仁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才抬起头看着他:“我还没想好。”
顾温羡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留下一句明日再来就走了,脚步声沿着青石小径渐渐远了,院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声。
沈玥宁坐在躺椅里,日光穿过叶子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在她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摇晃的光影。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快,也不算重,就那么一下一下地跳着,带着一种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节奏。她把手掌轻轻覆上去,感受着胸腔里那股温热的搏动,指腹隔着衣料微微用力按了一下,她确实心动了。
方才他额头抵上来的那一瞬,温热的呼吸落在她唇边,她脑子里是一片空白。那一瞬间她几乎想抬手回抱住他,可她没有。
她害怕。
害怕顾温羡想起来的那些记忆,经过他昏迷期间那片巨大的空白之后,剩下的那份冲动,会不会也像从前那样随着时间冷却下去。
她害怕自己一旦点头答应回去了,日子又会像从前那样,被悄无声息地慢慢磨平。
青禾端着一碗温水从灶房出来,看见沈玥宁还坐在廊下不知在想什么,便没有出声,只是将水碗轻轻放在石桌角落,又轻手轻脚地退回了灶房门口。
在距离宁王府两条街之外的城南长街上,苏清辞正沿着街边慢慢走着,她肩上的药箱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日光将她青灰色的衣袍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她走得不快不慢,目光从两旁铺子的幌子上扫过,心里盘算着夜里回客栈之前,要不要去街尾那家卖酱牛肉的铺子买一点带回去当晚饭。
她正想着,街边一棵老槐树的树荫底下,一个小小的身影猛地从蹲姿站了起来,快步朝她跑了过来。
郑菀在那棵老槐树下蹲了将近一个时辰了,腿都蹲得发麻。
她今日一早便出了门,先去了昨日那家馄饨铺子附近转了转,又沿着长街来来回`回走了两趟,始终没有看见那道青灰色的身影。
正想着今日大概又要落空的时候,余光忽然瞥见街对面走过来的人,她心里那根绷了整整两日的弦猛地松开,脚步比脑子更快地冲了过去。
“等……等一下!”她气喘吁吁地拦在苏清辞面前,张了张嘴,气息还没喘匀,便低头手忙脚乱地解开布挎包的系绳,从里面取出那只用棉布裹好的银针匣子,双手捧着举到苏清辞面前,“这个……这个是我祖父让我带给您的!他说药圣谷的旧物,该回到该回的人手里!”
苏清辞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面前那双手捧着匣子的小姑娘,又看了看那只棉布裹着的银针匣子,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郑菀见她不动,心里急了起来,声音带着几分慌张:“我祖父说,让我一定要把这匣针交给您。他那天看了那些针之后,说这匣针的淬法他认得,是药圣谷独有的手艺。”
苏清辞的目光在匣子上停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接过那只棉布裹着的匣子,掀开布角,揭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根银针,每一根都泛着经年累月养护出来的温润光泽,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点。
郑菀站在她面前,双手绞着布挎包的系绳,眼巴巴地看着她,生怕她把匣子还回来。
苏清辞将匣盖合上,重新用棉布裹好,收进了自己的药箱里,然后抬头看了郑菀一眼:“替我多谢你祖父。”
郑菀站在原地,看着苏清辞将那只银针匣收进药箱,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日光将她的背影拉长,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她一直站在原地,直到那道青灰色的背影在街角拐了个弯,不见了,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布挎包,然后转过身,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攥着布挎包系绳的手指,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却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踏实。
她又握了握那只空挎包,重新迈开步子,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郑菀推开郑府后院的木门时,日光正从西墙漫过来,将廊下那排晾晒的药材照得泛着温润的光。
她脚步轻快,布挎包在身侧一晃一晃的,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站稳后快步穿过院子,在药房门口刹住脚步。
郑院判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旧医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她空荡荡的布挎包上停了一瞬,又将视线移回她脸上。
郑菀在他面前站定,气息还没喘匀,先咧嘴笑了:“祖父,我送出去了,她把匣子收下了。”
郑院判翻页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只将书搁在膝上,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已经枯了大半的薄荷草上,过了片刻才开口:“她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