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让风吹不起来?”
“把陇右的军权,拆开。”杜荷说,“粮归粮,兵归兵,将归将。三样东西,分给三个人管。谁都想要,可谁都要不全。要不全,风就散了。”
李治听得很认真。听完,他忽然说:
“杜师,这就是你说的制度。让坏人,做不成坏事。”
“对。”杜荷说。
杜荷又让他看第二份纪要。这一份,是三省议事的。
“陛下再看看这一份。”杜荷说,“里头十一个人,谁跟谁是一条心,谁跟谁面和心不和,看半个时辰,画一张图给臣。”
李治就着灯,看了一个时辰。
最后,他在纸上画了一张图。
十一个名字,用线连着。
有的线画得粗,有的线画得细。
杜荷接过来看,越看越惊。
十一个人里,他只看出四对。
李治看出了七对。
“陛下这双眼,已经出师了。”杜荷说。
第二课,拆利益。
杜荷给李治出了一个题:剑南道的茶税,为什么年年查,年年漏?
李治想了很久,说:“因为查的人和被查的人,吃的是一锅饭。”
“对。”杜荷说,“稽核使是朝廷的人,可他住在剑南,吃在剑南,儿女在剑南读书。他查茶商,茶商给他送年礼,他收还是不收?收一次,手就短一寸。收十次,手就没了。”
“那怎么解?”
“换。”
杜荷说,“稽核使,三年一换。人不生根,手就不短。这就是制度。制度不是让人做好人。制度是让坏人,做不成坏事。”
“可杜师,剑南那么大,茶山那么深。”
李治说,“换一个人,他还是要吃剑南的饭,收剑南的礼。三年一换,只是让他来不及把根扎深。根还在,只是浅了。”
“所以光换人还不够。”
杜荷说,“还得换账。稽核使查出来的数,不走州府,直报度支。州府看不见数,就做不了手脚。两层一夹,根就再也扎不下去了。”
“我明白了。”李治说,“制度不是一层。制度是一张网。网眼越小,鱼越漏不掉。”
杜荷笑了:“陛下这句话,可以写进臣的教案里了。”
李治的眼睛亮了。
“杜师。”他说,“你这些课,比太傅们讲一年的经,都管用。”
第三课,杜荷让他自己动手。
“还是陇右。”
杜荷说,“臣方才说,粮归粮,兵归兵,将归将。陛下给臣写一份章程出来。谁管粮,谁管兵,谁管将,怎么互相牵制,怎么向朝廷奏事。写出来,臣看。”
李治铺开纸,提笔就写。
杜荷坐在旁边喝茶,不打扰他。
半个时辰后,李治写完了。
杜荷接过来看。
章程不长,可一条一条,清清楚楚:粮,归度支司安西转运使。
兵,归十六卫轮番戍守。
将,归兵部奏请、天子亲任。
三者互不统属,各有奏事之权。
“这里头,有没有臣改的地方?”杜荷问。
“有一处,我想请杜师看。”
李治指着最后一条,“十六卫轮戍,一年一换。我怕换得太勤,兵不识将。可不换,又怕将把兵养成私兵。”
“一年半。”杜荷说,“一年太短,三年太长。一年半,兵熟了,将也熟了,可还来不及养成私心。”
李治想了想,提笔把“一年”改成了“一年半”。
“陛下今日,写的不是章程。”
杜荷说,“是大唐往后三十年,陇右的骨头。”
下课前,李治忽然问了一句:
“杜师,这些,都是父皇教你的吗?”
杜荷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等了很久。他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先帝教我的,是怎么在这朝堂上活下来。这些东西,是我爹教我的。”
“杜公?”李治说,“可他走得那么早……”
“他走得早,可他把最要紧的东西,都留在一本笔记里了。”
杜荷说,“那笔记里没有一句经义,没有一篇诗文。只有账。田亩的账,漕运的账,人事的账。每一笔账后头,都写着同一句话:把事情做对。”
他顿了顿。
“他也做了一辈子,把账算清楚。”
杜荷说,“我教陛下的,不过是他那本笔记里,最浅的那几页。”
李治沉默了很久。
“杜师。”他说,“朕想看看那本笔记。”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真的光。
像当年在东宫,第一次问“赵国公是坏人吗”时一样。
杜荷忽然觉得,这本笔记,也许等不到“学会所有课”的那一天了。
可他没有松口。
笔记是父亲的。
什么时候交,怎么交,他得想清楚。
杜荷看着他,忽然笑了。
“等陛下把臣教的都学会了。”
他说,“臣把那本笔记,交给陛下。”
那天下课,天已经擦黑。
杜荷走出紫宸殿,看见城阳等在宫道上。
她手里拿着一份宫里的文书。
“出什么事了?”杜荷问。
“先帝的周年祭,过了。”
城阳说,“按制,先帝后宫中没有子女的妃嫔,要送入感业寺。”
杜荷接过来看。
是一份名单。
“今日刚定下的。”
城阳说,“礼部拟了名,内侍省送来的抄本。”
名单不长。
他一个一个地看下去,都是些熟悉又陌生的封号。
看到最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武媚。
先帝的才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宫宴上远远见过的那一眼。
那时候,她还只是太宗后宫里的一个不起眼的才人。
“怎么了?”城阳问。
“没什么。”杜荷把名单折好,还给城阳。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边最后一线晚霞,正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这长安城的秋天,又要来了。”他说。
宫道尽头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风里已经带了凉意。
杜荷和城阳并肩往回走,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永徽元年冬,李治批下了度支司的奏疏。
商税直报,从太原铺向天下十三道。
这道奏疏,段尚改了七稿。
每一稿,杜荷都看过。
第七稿送到御前的时候,李治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在末尾批了四个字:照此办理。
批下来之前,李治把杜荷叫去问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