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师,十三道,一年要增多少开支?”
“稽核使和书办的俸禄、驿传、纸张,一年约合绢两万匹。”
杜荷说。
“能收回多少?”
“头一年,账面可能亏。第二年,打平。第三年起,仅各道逃漏的商税,就不止二十万匹。”
李治听完,在殿里走了两个来回。
“这笔账,划算。”他说,“朕批。”
消息传回度支司那天,段尚把全司的人叫到院子里,只说了一句话:
“从今日起,大唐的每一笔商税,都要见光。”
没有人欢呼。可那天晚上,度支司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此后的三个月,段尚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杜荷陪他去过一次度支学堂。
那天下着小雪。
学堂的院子里,段尚把挑出来的学生叫到廊下,一个一个地过。
他问的问题很怪:不问经义,不问诗赋。
他问,若你到了扬州,当地的牙行把茶税压了四成,你怎么查?
若你到了凉州,胡商说他们没有账册,你怎么核?
学生们答得五花八门。
段尚站在雪里听,听完一个,就在名册上勾一笔。
有个学生答不上来,急得脸通红。
段尚拍拍他的肩,说:“不急。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最笨的法子,就是最好的法子:一家一家地问,一票一票地核。”
杜荷在廊下看着,忽然想起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一张表一张表地画,一个数一个数地抠。
他把度支学堂的历届毕业生名单翻出来,一个一个地挑。
第一期、第二期、第三期,那些散在各地的学生,被他挑出一百二十人,分派到十三道。
每一道,一个稽核使,两个书办。
临行前,段尚给他们每人发了一本册子。
“这是格式。”他说,“表怎么填,数怎么核,账怎么报,都在上头。到了地方,谁给你脸色看,你就把册子给他看。他若还不服,你就把册子拍在他案上。”
有人问:“拍了还不服呢?”
段尚说:“那你就写信回来。剩下的,交给长安。”
这一百二十个人,像一百二十颗钉子,钉进了大唐的十三道。
两个月后,第一批数据回来了。
太原。
幽州。
扬州。
益州。
凉州。
一道道的数据,通过驿路,源源不断地汇进长安。
度支司的大库里,新设了十三排架子,一道一排。
每排架子上的册子,格式一模一样。
杜荷去看过一次。
他站在库房中间,看着那十三排架子,忽然有些恍惚。
十年前,他在太原的县衙里,画出了第一张商税表。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表格能走多远。
如今,它走到了十三道。
那天夜里回家,他把这事说给城阳听。
城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父皇若在,一定喜欢。”
她说,“他最喜欢看你把一件小事,做成天下的规矩。”
“可惜他只看到了太原。”杜荷说。
“他看得到的。”城阳说,“骊山那么高,他什么都看得见。”
杜荷没有再说话。
他抬头看了看天。
春天的星星,又亮又密,像谁在天上铺开了一本巨大的账。
也有不服的。
剑南道的商税,头一个月就出了岔子。
报上来的数,比杜荷当年估算的低了四成。
稽核使查了一个月,查出当地的茶商和牙行串通,把大宗茶税拆成小单,走的是“散货”的名目。
段尚把这份报告往案上一拍:
“把剑南道的数,打回去。重核。”
重核的结果,比原来多了六成。
消息传开,各道的地方官都老实了。
原来这直报的表格,不是摆着看的。
它是真的会咬人。
也有不服软的例子。
山南东道的刺史,扣着稽核使的文书不办,说是“州里事多,无暇奉陪”。
稽核使把段尚的册子拍在他案上,他连看都不看。
稽核使二话不说,把这事写成了公文,一路递到了长安。
半个月后,一道申斥到了山南东道。
用词很客气,可字里行间,全是冰碴子。
再半个月,那刺史的考课,由中上,改成了中下。
中下,离贬官,只有一步。
从此,再没有人敢扣稽核使的文书了。
城阳的“眼睛”报回来一个消息:赵国公府上,有人把度支司的直报册子,誊了一份回去。
长孙无忌看了半夜。
“他看出什么了吗?”杜荷问。
“看不出来。”城阳说,“他看完之后,跟他府上的幕僚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杜荷这套东西,再过十年,连皇帝都要看它的脸色。”
杜荷沉默了。
这句话,一半是警告,一半是实话。
数据不会说谎,可掌握数据的人,会。
他得让这数据网,永远握在能守规矩的人手里。
腊月里,长安下了几场雪。
杜荷有天夜里路过皇城,远远看见度支司的方向亮着一片灯。
他走进去,段尚还在。
满屋子的人,算盘的算盘,誊写的誊写,竟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
“这么晚了。”杜荷说。
“杜哥。”段尚抬起头,眼睛熬得通红,脸上却带着笑,“你来看。”
杜荷坐下,先问他家里怎么样。
段尚摆摆手,说他媳妇前日还骂他,说他把衙门当成了家,把家当成了客栈。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等十三道都稳了,我给她补一个月的假,天天在家吃饭。”
他指着墙上新挂起来的一幅图。
那图是用丝线钉出来的,十三道的数据,一个月一结,在图上连成十三条线。
有的线陡,有的线平,有的线还往下走。
每条线旁,都缀着一枚小签,写着道名。
杜荷凑近看,看见淮南道的线上,系着一小片红绸。
“这是什么?”
“预警。”段尚说,“淮南的丝价连跌两月,我给它系个记号。跌到第三个月,就报上去,请朝廷看看,是不是市面上的丝,出了什么岔子。”
“好看吗?”段尚说。
“好看。”杜荷说。
“数据好看。”段尚说,“比什么花都好看。”
杜荷站在那幅图前,看了很久。
这十三条线,就是大唐的脉搏。
哪里热,哪里冷,哪里在流血,哪里在长肉,都在这线上。
先帝在位二十三年,想要的就是这样一张图。
可惜他没能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