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娥听见这话,心里多了几分期待。
她打小在四九城里长大,还没正经去过乡下。现在听李芝说起回乡下吃饭,她脑子里已经盘算起来,第一次上门不能空着手。
乔根旺和李芝过日子节省,送太贵重的东西,他们未必舍得用。
可家里还有两个妹妹,总得给小姑子带点合心意的小玩意儿。
姑娘家爱俏,红头绳、带花的铁皮发卡,再带上两瓶雪花膏,准错不了。
不过她不清楚两个妹妹多高多胖,也不知道她们平常喜欢什么颜色,这事儿只能回头慢慢问林明远。
娄振华把闺女这副暗自琢磨的神态全看在眼里,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两分。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李芝,突然冷不丁问出一句:
“大妹子,你对晓娥是怎么看的?”
李芝没料到娄振华会直接问自己头上,愣了一下,一时没接上话茬。
她抬起头,认真端详起娄晓娥。
娄晓娥见李芝看过来,赶紧坐正了些,脸上的笑意也收住几分。
她心里有点发紧,先前端茶、收礼、说话,她都按照母亲教过的规矩做了。可人和人合不合眼缘,不是规矩周到就一定管用。
万一李芝觉得她细皮嫩肉太娇气,又或者打心眼儿里犯嘀咕她这资本家的“成分”……这门亲事就算不黄,往后婆媳之间也免不了隔着一层窗户纸。
李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俺个乡下婆子,没见过多少城里金贵姑娘,也不懂你们大户人家那些弯弯绕的规矩。”
“晓娥这孩子长得俊,性子也爽快。不瞒你们说,刚才进门的时候,俺还怕她瞧不上咱们乡下人。”
“可这丫头刚才一口一个叔叔婶子,端茶倒水没半点架子,俺这心呐,一下子就踏实了。”
说到这儿,李芝眼神越发温和,
“人会不会做灶台上的活,那都是小事,以后能慢慢学。俺瞅人,就看这心正不正!”
“她接俺那块布的时候高高兴兴,没有嫌东西土,也没有嫌颜色不好,这就够了。俺是个庄户人,说不出多少好听话,反正这闺女,俺看着喜欢。”
娄晓娥听到最后一句,一直绷着的肩膀瞬间松了下来,耳根子有些发热,赶紧脆生生地表态:
“婶子,我虽说打小在城里,可绝对没有半点瞧不起人的意思。”
“我知道明远从乡下长大,也知道您和叔叔把他养大不容易。他能有今天,不光是他自己争气,也有您二位的功劳。以后您二位到了城里,就把这里当自己家。”
这话一秃噜出口,娄晓娥自己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话是掏心窝子的话,可这娄家的大宅院,归根结底是父母的产业。她能管得住自己孝敬公婆,却不能拿父母的脸面去充大方。
她心虚地转头瞥了谭雅丽一眼,生怕母亲怪她没分寸。
谭雅丽不仅没怪她,反而笑着把话稳稳接了过来:
“晓娥说得没错,亲家好不容易进趟城,哪有到了家门口连门都不让进的道理?”
“往后大姐和乔大哥只要来四九城,只管往家里来。哪怕明远和晓娥俩人上班不在,也有我陪着你们唠家常。”
李芝一听,心里热乎乎的,赶忙摆手笑道:
“哎哟,大妹子,有你这句话,俺心里就热乎了。”
“不过俺们也不可能总往城里跑,生产队地里的活离不开人呐。等农闲了,孩子们不嫌俺们烦,俺们再过来看看。”
谭雅丽笑着回道:
“看自己孩子,哪能叫烦呐?”
随后又借机给闺女敲起了警钟。
“大姐,晓娥这孩子性子直,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
“可她心里没有坏心。从小在家里被我们惯坏了,有些烟火过日子的事儿,她想不到前头去。”
“以后两个人过日子,难免有磕磕碰碰。她要是哪里做得顾头不顾尾,大姐您该说就说,该教就教,
谭雅丽这番话,明着是跟李芝交底,也是在提醒娄晓娥,嫁人不是换个地方继续当大小姐。
林明远可以疼她,婆家也可以让着她,可你自己得懂事,不能把别人的体谅当成应该。
李芝连连摆手,满脸不赞同:
“那咋能行?俺们做长辈的,哪有儿媳妇刚进门就跳出来指手画脚的?”
大概觉得这话太生分,她又急急忙忙补了几句真心话。
“不过该说的时候还是要说的,晓娥嫁到咱们家,她就是咱们家的人。可说归说,咱也不能动不动拿婆婆的身份压人。”
“只要她愿意跟明远好好过日子,俺这个当婆婆的不会给她立什么规矩。”
“城里人有城里人的过法,乡下人有乡下人的过法。她跟着明远在城里住,不必非照俺在村里那一套来。”
乔根旺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跟着搭腔:
“就是这个理。孩子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俺们老两口绝不瞎掺和。”
“真要遇上过不去的坎了,招呼俺们一声,俺们再来帮着拿个主意。”
“平常他们是吃干饭还是喝稀粥,几点爬起来几点睡下,俺们一概闭眼不管。再说了,俺跟她娘连城里定量粮本都没有,不可能撂下地里的庄稼,天天窝在城里孩子跟前惹人嫌。”
话音刚落,李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这叫啥话?啥叫惹人嫌?就算咱不在城里长住,你也别把话往糙里说啊,平白惹得孩子们心里不落忍!”
乔根旺干咳两声,赶紧找补:
“是是是,俺嘴笨,说秃噜了。俺的意思是,孩子们成家立业了,咱们当老子的不能啥事都伸手去管。”
李芝这才轻哼了一声,没再揪着他不放。
娄晓娥看着他俩斗嘴,鼻头一阵发酸,心底压着的那最后一点顾虑,彻底烟消云散。
从小到大,外头人都艳羡她生在娄家,管她叫不愁吃穿的大小姐。
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两年风向紧,娄家的日子早就不像过去那么风光自在了,她更没有外人以为的那么无忧无虑。
如今,李芝没有问她会不会做饭,也没有问她会不会洗衣裳,更没有拿婆婆的身份压她,只说让两个年轻人好好过日子。这份态度,比满口夸赞更让她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