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根旺刚刚舒展开的眉头重新皱了起来。
他是不懂城里单位那套办公章程,却听得出这张介绍信关系着婚事能不能办成。
李芝也有些发愁。
她先前只想着两家大人点了头,两个孩子愿意,这桩婚事便算成了。哪知道城里人结个婚,还得过公家单位那一关。
娄晓娥心里那点喜气也淡了几分。
出身不是她能选的,她这几年听过的闲话也不少,早就明白娄家的身份会给身边人添麻烦。
林明远却没有犹豫。
“娄叔,谭姨,我既然认准了要娶晓娥,这股子压力我就能顶得住。”
他说得直接,也没有摆出什么慷慨赴难的架势。
“厂里真要有人盘问,我就实话实说。”
“娄家早把轧钢厂交给了国家,娄叔现在也是厂里的名誉董事。晓娥没有参与过经营,没有剥削过谁,更没有做过违法的事。”
“她个人的现实表现没有问题,我的家庭成分和档案也没有问题。结婚看的是我们两个人,不是谁家祖上有多少间铺子。”
谭雅丽叹了口气,面带苦涩: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有些事不是讲你明白道理就成的。人家一句影响不好,就能让你来回跑好几趟。”
林明远眼神一沉,透着股硬气:
“跑几趟就跑几趟!人事科不给,我就问清楚是材料不齐,还是哪条规定不允许。”
“材料不齐,咱们补;真有明文规定,我绝无二话。”
“可要是谁敢光拿一句‘影响不好’来搪塞我,那我可不认。人事科说不通,我就找厂委;厂委扯皮,我直接去街道!”
“该走什么手续走什么手续,我看谁敢拿个人的偏见压国家的章程!”
娄晓娥猛地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鼻子瞬间酸得发胀。
林明远不需要娄家的招牌,也不图她家的钱。到了真要面对审查的时候,他却没有往后躲。
娄晓娥吸了吸鼻子,赶紧把脸侧向旁边。
当着这么些长辈的面,她可不想让人瞧见自己不争气地掉红了眼。
娄振华没有急着接话,只认真看了林明远一阵,这才缓缓开口:
“明远,你想过这后果就好。”
“我不会拿晓娥的婚事去绑架你的前程。我更不希望你今天是脑子一热,等以后在厂里升迁受了连累,回过头来再把满肚子的怨气撒到晓娥身上。”
林明远迎着他的目光,稳稳当当地回道:
“这一点您可以放心,娶谁是我的选择。”
“以后真遇上麻烦,也是我自己担着。我绝不会拿晓娥出身说事,也不会跑来埋怨娄家。”
娄振华长舒了一口气,缓缓点头。
这番话比一句“我不怕”更让他放心。只凭热血往前冲的人,遇到第一道坎便可能后悔。
林明远这番把规矩、材料和门路都理得清清楚楚的话,显然不是今日才考虑这些问题。
乔根旺这时候也开了口。
“明远说得在理!咱乔家穷,没啥大能耐,可咱不能遇上事儿就做缩头乌龟。”
“晓娥这丫头心眼好,没干过坏事。咱不能瞅着人家日子风光的时候上赶着结亲,一听公家有审查、有点麻烦,咱就翻脸不认账,那不是畜生吗?”
老汉越说越觉得心里敞亮:
“真有人问俺,俺就当面告诉他,俺乔根旺认的是这个实心眼的儿媳妇,又不是娶她家的房子。”
林明远被逗笑了,赶紧宽慰道:
“爹,没那么严重。开个结婚介绍信,还不至于查到村里找您谈话。”
乔根旺板着脸回道:
“不找俺最好,真找俺,俺也不能说软话。”
李芝也跟着说道:
“晓娥,你放宽心,别胡思乱想。俺和你叔可是把你在心底里认准了。”
“城里办事有城里的规矩,咱按规矩来就是,大不了就是多跑几趟腿嘛。鞋底子磨破了还能再纳,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娄晓娥听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再也忍不住,带着浓浓的鼻音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婶子……”
“哎!好闺女!”
李芝应得那叫一个干脆。
谭雅丽看着这一幕,心里的担心减轻了不少。
她先前也怕乔家两口听到成分问题便改变态度。眼下看来,老两口见识是少了些,可心里有杆秤。
正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两下,老张推门进来。
谭雅丽抹了抹眼角,抬头问道:
“老张,干什么去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老张满脸喜气,恭敬地回道:
“夫人,小林同志刚才带来两只大白鹅。那俩家伙实在太精神了,麻袋口刚一松就扑腾着要往外窜。”
“我好生费了一番手脚,这才把它们赶进了后院的空圈里。”
谭雅丽听得一愣,十分意外地看向林明远:
“怎么还带了鹅来?而且还是成双的两只?”
李芝一听这话,神色窘迫得很。
昨天儿子说这两只鹅是他们从乡下带来的时候,连她都险些信以为真。
今天到了娄家,她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个说法。
“大妹子,那啥……乡下也没啥拿得出手的稀罕物件。听明远说进城是来相看的,俺们特意找人去换了两只大白鹅来!”
谭雅丽打眼一瞧就知道李芝话里有点发虚,可她压根没去计较这鹅是怎么大老远弄进城的。
她在意的是这份礼数。
过去讲究的人家上门提亲纳征,男方得奉上一对活雁,取的是“雁不失伴、忠贞不渝”的好兆头。
如今这年月,大雁没处抓去了,那些破四旧的礼数也不能明面上提。
可林明远居然不声不响地带了两只活脱脱的“大白鹅”上门平替!这既是能入口的实在肉食,又悄无声息地把最正统的聘礼意思全给融在了里头!比起烟酒点心,这份礼,更像是正经登门说亲。
谭雅丽脸上终于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大姐,你这也太外道、太客气了!”
“有鸡蛋、有细软布料就已经够重了,怎么还大老远抓了两只活鹅来?”
“这么大的活禽,一路从乡下折腾进城,多累人啊!”
李芝见谭雅丽这么高兴,连忙摆手,心里虽然虚,但也松了口气:
“不费事不费事!都没花几个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