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的下课铃刚歇,钱多多的破锣嗓子就嚎开了。
“卧槽!张老师今天请假?那英语课谁上啊?”
赵大壮从笔记本屏幕后探出头,推了推眼镜。
“你嚎什么,说不定上自习呢。”
“自习个屁!”钱多多把英语书往桌上一摔,“老子阅读理解刚找到点感觉,这就断粮了?”
陆子豪靠在椅背上,脸上的淤青还没消干净,嘴角扯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对英语这么上心了?”
“那可不,方哥说了,冠军都得写阅读理解,我能不努力吗?”
教室里闹哄哄的,吴昊正拿笔戳李萌后背借修正带,乔清禾低头翻着单词本没吭声。
前门突然被推开。
方既明又踩着他那双人字拖走进来,手里夹着一本英语课本。
教室里的声音瞬间矮了半截。
“方哥?你走错班了吧?”钱多多愣愣地开口,“这节是英语。”
“我知道。”
方既明走上讲台,把英语课本往讲桌上一扔,拧开保温杯灌了口凉茶。
“张老师急性肠胃炎,去医院挂水了,这节课我来。”
全班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赵大壮先憋出一句:“方哥,你教数学的……”
“怎么,英语就不能让数学老师教了?”
方既明眼皮都没抬,随手翻开课本。
钱多多压低声音跟吴昊咬耳朵。
“完了完了,估计是放听力混过去,方哥英语要是能讲明白我把这桌子吃了。”
吴昊还没来得及接话,方既明开口了。
他没放听力,没翻单词表,直接扫了眼英语标题,张嘴就是一段英文。
连读、吞音、语调起伏浑然天成,纯正的伦敦腔砸在地上能溅出火星子,压根不带一丝中式英语的黏糊。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钱多多的下巴直接砸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吴昊手里的笔飞了出去,他连捡都不捡,眼珠子快瞪出眼眶。
赵大壮的眼镜滑到鼻尖,他连推都忘了推,死死盯着讲台。
“卧槽……”陆子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
方既明念完最后一段,扫了眼台下。
“都发呆呢?英语第三段第一句,钱多多你来翻译。”
钱多多像被电了一下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我我……方哥你刚才说的是英语?”
“废话。”
“不是,我是说……你英语怎么……”
“少废话,翻译。”
钱多多涨红着脸憋了半天,磕磕绊绊把句子意思说了个大概。
方既明没说他错,也没说他对,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单词。
“这三个词,课文里用的是被动语态加虚拟语气,你刚才翻的全是主动。”
他粉笔头在第三个单词下面重重划了一道。
“这个结构高考完形填空每年必考,去年全国卷出了,前年北京卷也出了,换了个外套你们就认不出来。”
粉笔在黑板上飞速移动,密密麻麻的例句和考点拆解一行行铺开。
坐在靠窗位置的乔清禾盯着黑板,笔在草稿纸上飞快记着。
她英语底子不差,但在重男轻女的家里从没人给她讲过这些。
方既明把一句长难句拆成三部分。
“主句在这儿,从句套从句,定语从句修饰的是这个名词不是那个,你们每次都把这个搞混。”
他敲了敲黑板。
“记住了,逗号后面是which不是that,高考阅卷老师就盯着这个扣分。”
赵大壮在下面疯狂敲键盘记笔记,嘴里念念有词。
“which不是that……which不是that……”
钱多多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转头对着吴昊小声嘀咕。
“我刚才说要吃桌子的话能不能收回来?”
“不能,我记着呢。”吴昊头都没抬,笔在本子上都快写出火星子了。
方既明又翻了一页。
“看第四段,这儿有个同位语从句嵌套定语从句,长成这样就是为了搞你们心态。”
他把句子结构在黑板上一层层画出来,像拆炸弹似的,主谓宾定状补圈得清清楚楚。
“出题人就喜欢在这种句子里埋坑,阅读理解最后一题的正确选项,永远藏在这种嵌套结构的最里面一层。”
李萌咬着笔帽,盯着黑板上的拆解图,眼睛越睁越大。
她英语一直卡在及格线上不去,就是被这种长难句搞得头皮发麻。
可方既明这么一拆,那些乱七八糟的从句突然就像被理顺了的毛线团,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听懂了吗?”
“听懂了!”
全班异口同声,声音大到把走廊上路过的别班老师吓了一跳。
方既明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讲台下的笔尖摩擦声密集得像下暴雨。
窗外的阳光透进教室,落在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粉笔字上,照出一层细细的白色粉尘。
方既明放下杯子,随手又翻了一页。
“接着看第五段……”
走廊里。
温如言端着玻璃杯,正往十七班方向走。
经过十八班后门口时,她脚步突然停住了。
教室里传出来的不是听力录音。
是方既明的声音。
她在后门边上站定,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往里看。
方既明正站在讲台上,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最后一道语法拆解线,嘴里说的是一口流利到让她怀疑耳朵出问题的英文。
温如言专八级别的听力,在这口伦敦腔面前毫无抵抗力。
这发音位置、连读习惯,压根不是国内课堂能教出来的水准,只有在伦敦街头浸淫几十年才能磨出这种腔调。
她手里的杯子歪了一下。
滚烫的茶水荡出来溅在手背上,她居然没感觉到烫。
里面那个正在讲同位语从句嵌套结构的男人,上个月还在数学课上讲函数。
上周还在课后辅导班里给陆子豪画物理重心偏移图。
现在他在用同声传译的语速拆解英语长难句。
温如言觉得自己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杯子里的水面还在微微晃荡,倒映着走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
“他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这都能去联合国当同传了……”
她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教室里又响起翻书声和笔尖摩擦试卷的沙沙声。
方既明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剩下五分钟,把我刚才讲的三个嵌套句型,自己各写一个仿句,写完交上来,写不完的下课别走。”
全班的笔尖又齐刷刷动起来。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磨蹭。
钱多多的额头上甚至冒出了一层细汗。
方既明站在讲台上,视线扫过每一张脸。
陆子豪低头写着,腮帮子上的淤青在日光灯下泛着深紫色。
乔清禾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笔杆在她手指间飞快转动。
他收回目光,拧开保温杯盖子喝了口茶。
他皱了皱眉,把杯子重新扣上。
窗外有风吹进来,讲台上的英语课本被翻动了几页,停在一篇还没讲到的课文上。
那是高考最后一篇阅读理解最常见的科技说明文,满篇都是长难句和专业术语。
方既明伸手把书页按平,瞟了一眼文章标题。
距离三模还有不到一个月,一中赵敬儒放话要在压轴题上让十八班原形毕露。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下次课,就拿这篇一模一样的题型,给那帮人上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