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英语课下课铃刚停,十八班的议论声还在往上翻。
钱多多趴在桌上,两眼发直地盯着黑板上的语法拆解图。
“我到现在都没缓过来……方哥这英语是哪儿学的?”
赵大壮合上笔记本电脑:“发音位置靠后,连读习惯偏伦敦腔,国内课堂教不出这种东西。”
“你闭嘴,我听不懂这些。”
吴昊从后座探过头。
“你们说方哥下节课会不会又代别的科目?”
“想多了吧,难道其他科目老师也不舒服。”
十分钟课间时间到。
方既明慢悠悠的走进来,手里还夹着一本历史教材。
教室里的声音瞬间消失。
钱多多脖子梗着,半张着嘴,眼珠子定在方既明手里的历史教材上,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方哥……您又走错班了?”
“没走错。”
方既明走上讲台,把历史教材往讲桌上一扔,拧开保温杯灌了口温水。
“周老师去市里培训,这节历史课我来代。”
赵大壮的手指定格在键盘上,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陆子豪靠在椅背上,嘴角那道没拆线的伤口抽了一下。
“英语是数学老师教的,现在历史也要让数学老师教了?”
方既明扫了他一眼。
“有意见?”
“没有,挺好的。”
陆子豪把历史课本从抽屉里抽出来,随手抹掉封面上的灰。
方既明没翻开教材。
他站在讲台上,视线扫过全班三十几号人。
“世界史第三章,罗马帝国的衰亡,预习了没?”
底下稀稀拉拉应了几声。
钱多多低头翻书,嘴里嘀咕。
“罗马帝国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连南桥市都还没出去……”
方既明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随手画了条横线。
“今天不讲书上的,先聊个事。”
粉笔头在横线上戳了个点。
“你们觉得历史上最扯淡的死法是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钱多多先举手。
“被陨石砸死?”
“那是搞笑视频里的。”
赵大壮:“被乌龟砸死,古希腊有个剧作家就是这么没的。”
“还行,还有呢?”
乔清禾抬起头,声音不大。
“吃饭噎死?”
方既明摇了摇头。
“告诉你们一个更扯的,罗马帝国不是被蛮族打死的,是自己穷死的。”
他把粉笔头往黑板上一砸,转过身来。
“书上这么写的,对吧?罗马帝国后期经济崩溃,货币贬值,城市凋敝,最终在蛮族入侵下土崩瓦解。”
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屁话。”
教室里落针可闻。
前排几个女生的笔悬在半空,赵大壮推眼镜的手僵在太阳穴边,连陆子豪都停下了转笔的动作。
方既明翻开教材,手指在第三段上敲了敲。
“你们看这句,由于长期征战和奴隶制经济的局限性,罗马帝国的财政体系逐渐崩溃’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什么叫奴隶制经济的局限性?奴隶干活偷懒?奴隶起义?还是奴隶主太能花钱了?编教材的人自己都没搞清楚,就把一堆模棱两可的词堆上去糊弄你们。”
而苏念薇坐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西装外套,平板电脑搁在膝盖上,触控笔在屏幕上滑动。
早上的英语课她错过了。
今天本来是临时决定过来旁听,原本只打算补个教学评估的常规记录。
结果刚坐下不到五分钟,手里的笔就停不下来了。
方既明的声音从讲台上传下来。
“罗马帝国真正的经济崩溃原因,根本不在奴隶制本身,在于他们的货币体系和税收制度的双重塌方。”
“公元三世纪开始,罗马帝国的银币含银量从百分之九十一直降到不足百分之五,政府用掺了铜的劣币去支付军饷和行政开支,税收却要求用足额银币缴纳,这叫什么?这叫系统性掠夺。”
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个倒三角。
“货币信用崩了,物价飞涨,城市中产阶级先被洗劫一空,然后是自耕农破产,最后连军队都开始私下交易物资维持运转。”
“等蛮族打进来的时候,边境的军团已经好几年没领到全额军饷了,你觉得他们还有多大战意?”
赵大壮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忘了敲下去。
钱多多的脖子伸的老长,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方既明转过身,把粉笔头扔进粉笔盒。
“书上还说蛮族入侵导致帝国灭亡,这是倒因为果。”
“罗马内部早就烂透了,蛮族才有机会进来,就像一栋楼的承重墙裂了,地震只是最后一脚。”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考试的时候你们该怎么答就怎么答,卷子按教材出,但你们自己心里得清楚,书上写的东西,连皮毛都没摸到。”
苏念薇的触控笔在屏幕上戳出一声轻响。
她盯着讲台上那个自信满满地男人,脑子里翻涌的厉害。
早上温如言在办公室里说了一句,方既明今天代了英语课,英语讲得比她好,苏念薇当玩笑听了。
现在她坐在这里,看着这个人用五分钟拆解罗马帝国的货币制度,又用半节课重新梳理世界史的发展脉络。
他没照本宣科,没在教材上画重点。
他在重构。
从经济基础到上层建筑,从货币信用到军事动员,用一条因果链把分散的历史事件全串了起来。
他在用理科的逻辑解剖人文社科。
苏念薇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平板上飞快敲下一行标注。
教学手段高度规整化,具备跨学科知识迁移能力。
历史教学中融入经济学模型分析和系统论思维,学生专注度极高。
敲完最后一个字,她抬起头,视线落在方既明的侧脸上。
讲台上那个男人讲起课来,浑身上下透着股刚睡醒的散漫劲儿。
可他嘴里吐出来的每个字,都比那些穿着西装在学术会议上念论文的教授深刻一百倍。
苏念薇指节微微发白,触控笔的笔杆被她无意识的握紧。
她忽然想起上次在办公室里,自己填完了方既明最头疼的那堆报表。
当时以为是顺手帮忙。
此刻坐在这个教室里,看着眼前这个把历史教材当废纸挑刺的男人。
她第一次在心里承认,那不只是顺手。
方既明把粉笔扔回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
“说了这么多罗马的事,其实就为告诉你们,任何历史事件背后都有底层逻辑,跟数学公式没区别,找准了这根线,所有乱七八糟的史料都能串起来。”
钱多多举手。
“方哥,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因果链,跟我玩文明六的时候差不多。”
“对,你打游戏的时候不就知道要先搞经济再爆兵吗?”
“卧槽,原来历史课是我在打游戏?”
全班笑成一片。
方既明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行了,翻开教材第三页,把这节课要考的知识点划一下。”
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再次密集响起。
苏念薇把平板屏幕按灭,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斜打在她膝盖上,深灰色西装的面料被照出一层微微的光泽。
她的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心底有个声音在反复响着。
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她不知道的?
方既明巡堂时走到她旁边,低头扫了一眼她膝盖上的平板。
“苏主任,这节课没给你丢脸吧?”
苏念薇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方老师,丢脸这个词用的不太恰当。”
她拿起平板,把屏幕朝他亮了一下。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标注,字号很小,勉强能看清最后一行的几个字。
全学科教学能力评级:暂定S级。
方既明扫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别捧杀我,就是给这帮兔崽子挑挑教材毛病。”
“挑教材毛病需要同时掌握经济学、社会学和军事理论三个学科的知识吗?”
方既明把保温杯的杯盖拧紧,眼睛往旁边瞟了一下。
“我年轻时候喜欢到处逛,杂七杂八的东西看多了,讲的大白话,算不得学术。”
苏念薇看着他微微偏开的目光,没再往下追问。
她将平板收进提包里,站起身来。
“我回去写评估报告,今天这节课的内容我会如实记录。”
“随便写,别给我评什么S级,传出去不好听。”
苏念薇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
“方老师还有什么是不会教的?”
方既明靠在讲桌边,手里的保温杯搁在讲台上。
“多着呢,比如我到现在都没学会怎么更好的与你相处。”
苏念薇听后一愣,嘴里微微扬起,然后转身走出教室。
走廊里高跟鞋的声响越来越远。
方既明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台下。
钱多多正拿笔疯狂记笔记,嘴里念念有词。
“底层逻辑、因果链、货币信用崩塌……妈的这比背书爽一万倍……”
赵大壮已经在查罗马帝国货币制度的维基百科页面了。
乔清禾的笔记本上写满一整页,字迹工整的不像话。
陆子豪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
他看着方既明,突然咧嘴笑了一下。
“方哥,下节政治课你也给代了吧?”
“别得的寸进尺,政治老师没请假。”
方既明拿起保温杯,走出教室。
全班又笑成一片。
他稳住身形,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
苏念薇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道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