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阳站在十九中校门外的梧桐树下,手机紧贴耳边。
赵敬儒的声音从听筒里压过来,声调不高,却带着扎人的刺。
“我是问你,去十九中干什么?”
林正阳把公文包换到左手,扫了一眼身后那栋翻新过的教学楼。
“听课,市教研平台发了邀请函,流程合规,教研处有备案。”
电话那头陷入死寂。
足足三秒。
赵敬儒再次开口,声音更冷了。
“林老师,我记得你是一中的人。”
林正阳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走,脚步不停。
“我没忘。”
“没忘?”赵敬儒哼笑出声,“没忘你跑到对面去捧场?三模还有二十天,这个时候你出现在十九中,外面怎么传?”
林正阳没搭腔。
他走到路口,站定等红灯。
电动车的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冲淡了电话里的压抑感。
绿灯亮起。
林正阳迈开腿,语气平静至极。
“赵校,方既明那节课,把钱多多按进了压轴题第一问。”
听筒里呼吸声一滞。
林正阳继续往下说。
“钱多多,十八班倒数,物理长期个位数的差生,一节课听完,受力图画对了,公式列全了,第一问五分稳拿。”
他脚下顿住。
“咱们一中,不少老师做不到这一点。”
这话一出,直接掀翻了赵敬儒的遮羞布。
电话里的呼吸声陡然粗重。
“林正阳,你被方既明洗脑了?”
“没有。”
“那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赵敬儒压着的火气终于漏了出来,“给十九中打广告?还是觉得一中的教学不如他一个野路子班主任?”
林正阳走到公交站台,靠着站牌停下。
不远处,一辆公交车拐过弯。车身上刷着一中的招生广告“连续十二年全市重本率第一”。
“赵校。”林正阳开口,字字敲在实处。
“三模之前,我去听一堂课,如果这就能让一中乱了阵脚——”
他停了一秒。
“那问题不在十九中。”
电话里再度陷入死寂。
林正阳完全能猜到赵敬儒现在的脸色。下颌绷紧,手指一定在桌上死死扣着。
“林老师。”赵敬儒的声音又切回了不温不火的腔调,偏偏听得人后背发毛。“你回来吧,终审卷等着你签字。”
嘟嘟嘟。
电话挂断。
林正阳把手机揣进口袋,看着开门停靠的公交车,没上。
他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四十分钟后。
一中会议室。
头顶灯管嗡嗡作响,六个人坐在长桌前。
正中间摊着三份拆开的密封袋,物理、化学、生物的压轴题定稿版摆在最上面,旁边堆满红笔草稿。
林正阳推门进屋。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扫过来。
理综组长坐在赵敬儒左侧,手里捏着马克笔,笔帽早不知道扔哪去了。
年轻教师低着头,只敢拿余光往门口瞄。
赵敬儒稳坐在主位,双手交叉搁在桌面,脸上看不出喜怒。
“坐。”
林正阳拉开椅子,公文包扔在脚边。
他半句废话没有,伸手把物理终审卷拽到面前。
目光一扫。
非弹性碰撞的离谱条件确实删了。
但新添的东西,直接让他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第二问改了套路。
表面考磁场偏转,题干却硬塞进两段废话。一段讲初速度分解,另一段搞电场撤去后的二次入射。
林正阳通读两遍。
他抓起红笔,在第二问题干第四行用力划下一道红线。
“这儿。”
理综组长立刻凑上前。
林正阳笔尖重重点在那行字上。“电场撤去的时机写着恰好到达某点,这个点在哪?题干里连个影都没有,硬要反推三步才能摸到边!”
笔尖又往下划。
“还有这速度分量,前一问要是算错一个小数点,第二问连题都读不懂!”
理综组长眉头一皱。“这是题目衔接,前后问有递进关系。”
林正阳抬眼看着他。
“问题不在递进。”他一把将卷子翻转,推到全桌人面前。“问题在于,第一问写错,第二问直接判死刑!”
他目光扫过众人。
“中上水平的学生,第一问拿分没问题,但计算稍有偏差,第二问全军覆没。这不叫区分度,这他妈叫屠杀!”
年轻教师咽了口唾沫,死死闭紧嘴巴。
理综组长脸面挂不住,梗着脖子反驳:“高考压轴本来就环环相扣——”
“高考的环环相扣,是每一问都能独立给分!”林正阳毫不客气地打断,“你这题脱离第一问根本没法算,大面积零分,就是你们想要的底蕴?”
会议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赵敬儒不说话,手指在桌上一下下敲着。
林正阳扯过化学卷子。
“化学这道。”红笔圈出一个图像。“等效平衡加了隐含条件,恒容变温下再充入惰性气体。”
他把笔拍在桌上。
“这个条件藏在一百多字的题干里,混在反应条件中间,用的还是同样的句式,学生读题一眼就会划过去。”
他竖起三根手指。
“物理第二问的隐含前提。”
“化学关键条件的埋藏位置。”
“生物遗传图里标注X连锁的小字。”
手指猛地收紧成拳。
“三个科目,三个套路——把决定性条件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林正阳靠在椅背上。
“分层可以,难度拉高可以,但你们搞的这些陷阱,不是考知识,是考谁的眼睛尖。”
赵敬儒终于掀了眼皮。
“考试本来就要分层。”
他语气四平八稳,透着不容反驳的底气。
“能在长题干里抓取关键,本身就是能力。”赵敬儒直视林正阳,“高考阅读量只会越来越大,提前适应怎么了?”
林正阳一步不让。
“适应阅读量,和故意挖坑骗人,是两回事。”
赵敬儒眼底冷光乍现。
林正阳伸手入怀,掏出自己的签字笔,直接拽过终审意见表。
全屋人的目光死死盯在他的笔尖上。
笔尖停顿两秒。
唰唰八个大字落下。
难度可留,诱导须删。
笔一搁。
林正阳把意见表用力推到桌子中央。
赵敬儒盯着那八个字,脸色一寸寸往下沉。
理综组长手里的马克笔咔哒咔哒响,根本控制不住手抖。
赵敬儒盯着那张纸。
他没签字,也没反驳。
手指按住纸面,硬生生拽到自己面前,接着猛地一翻,重重拍死在桌面上。
“散会。”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接连响起,人全往外跑。
林正阳最后起身,拎起包。
刚走到门口。
“林老师。”
赵敬儒在背后叫他。
林正阳停住,没转身。
“三模出分那天,我会记得今天这张纸。”赵敬儒声音极低。
林正阳手握住门把,指节攥紧。
推门,走人。
走廊尽头,天黑如墨,一中的路灯光影斑驳地打在他脸上。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一下。
市教研平台的推送弹了出来。
【十九中错题矩阵共享课报名人数已满,候补名单开放中。】
林正阳看着屏幕,没挪步。
那张被扣下的意见表,下场不言而喻。
他心里十分清楚。
三模这套杀猪盘一样的卷子砸下去,根本吓不住十九中。
方既明那边,早就把刀磨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