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四十。
十九中教学楼大门还没正式开。
保安室里的老张头正端着搪瓷杯喝茶,听见门口有人站着。
他放下杯子,拉开窗户探头。
一个男人站在门边,衬衫扣子齐整,公文包靠在脚旁。
左手提着一只文具袋,鼓鼓囊囊的,拉链合不严,露出一截红色笔杆。
“同志,还没到点。”
“我知道。”
林正阳把公文包换了只手。
“我等。”
老张头看了他几秒,又看了眼那只文具袋。
“准备来这边上课了吗?”
“算是。”
老张头没再问,把侧门的锁拧开了。
“进去吧,走廊灯都开着。”
林正阳拎起包,走进教学楼。
六点四十五分的走廊空得干净,路灯照着水磨石地面。
他的皮鞋每一步都带着回响。
五楼楼梯口,高三教师办公室。
门没锁。
他推开走进去。
八张办公桌挨着,每张桌上堆着作业、试卷和各色文件夹。
他把每张桌都扫了一遍。
没有空位。
林正阳站在过道中间,把文具袋放到窗台上,在角落找了张备用椅子坐下。
文具袋拉开。
里面装着十二支红笔。
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型号,笔帽磨得发亮。
有的还剩半管墨,有的已经空了。
他在一中用了九年,批过的卷子能从教务处堆到校门口。
七点十分,脚步声从楼梯传上来。
方既明端着保温杯推门。
看见林正阳坐在角落备用椅上,愣了两秒。
“来这么早?”
“习惯。”
方既明扫了一圈屋子。
翻新后高三几个老师合并在一间办公室,桌子确实没有多余的。
张慧芳和蒋波各占一张,温老师一张,物理、化学、历史、生物老师四张,他自己那张还堆着十八班的错题资料。
“等会儿。”
方既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老陈,学校教师办公室差一张桌子。”
“对,普通办公桌就行。”
“今天上午能到吗?”
“……行。”
他挂了电话。
林正阳坐在椅子上,没接话。
方既明把保温杯放到自己桌上。
“九点之前到,你先凑合。”
“不急。”
方既明指了指窗台上的文具袋。
“还带红笔?”
“用惯了。”
“十九中可以报销。”
林正阳摇头。
“自己的顺手。”
九点差十分。
陈建华带着两个搬运工上了五楼。
一张全新的浅木色办公桌被塞进靠窗最后一个缝隙里。
林正阳站起来,看着那张桌子被卡进墙角。
他拉了一下抽屉,被旁边张慧芳的文件柜挡住,只出来一半。
他没提。
把文具袋里的红笔取出三支放进去。
剩下的收回袋里,压在桌角。
张慧芳进门时看见新桌子,先看了眼方既明,又看了眼坐在桌前整理资料的林正阳。
她凑到方既明桌边,小声问:“真来了?”
“人都坐这儿了。”
“工资怎么算?”
“先试讲,走流程。”
张慧芳点头,从柜子里抽出一套高三数学教案,放到林正阳桌上。
“参考用。”
“十八班的进度和一中不一样,分层那块我标了色。”
林正阳接过翻了两页,没客套。
“谢谢。”
温老师进门看见他,手里的水杯差点没端稳,站了两秒才走过去打了声招呼。
上午第二节课。
林正阳抱着教案走进十八班。
黑板旁边还挂着那张冲刺表,任务卡贴了大半面墙。
王铁柱抬头看见来人,嘴唇微张。
“林老师?!”
全班转头,都微微一愣。
林正阳把教案放到讲台上。
“上课。”
方既明坐在最后一排,保温杯搁在膝盖上,没出声。
林正阳翻开投影,第一张就是压轴题。
函数,参数,导数,分类讨论。
题干精简,没有赛事背景和废话,条件全都摆在台面上。
标准的一中尖子班起手题。
“看一分钟,说思路。”
教室里安静了。
突破组十几个人盯着屏幕。
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
钱多多举手。
“林老师。”
“说。”
“第一步求导对吗?”
“对。”
“求完之后呢?”
林正阳点着屏幕。
“导函数为零,解出极值点,再看参数范围。”
钱多多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抬起头。
“极值点怎么跟参数绑定的?”
林正阳停了一下。
他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看那道题。
在一中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学生做过三十道同类题,见到导函数为零就能顺下来。
“哪里断的?”
“从导函数出来那步往后。”
钱多多把草稿纸翻过来。
“前面我能跟上。”
马小跳也举手。
“我连导函数怎么算都不确定。”
“复合函数求导的链式那个……”
他比画了两下,说不出完整名字。
林正阳放下教案,走到黑板前,他没有继续往下讲。
粉笔回到起点。
定义域,导函数,他把复合函数求导的步骤拆成三行。
写完第一行,看了眼钱多多。
“这步呢?”
“会。”
第二行。
“这步?”
“会……等等。”
钱多多指着一个负号。
“这个负号从哪冒出来的?”
林正阳退回前一行。
“外层函数是负幂,求导后指数减一,系数下来。”
他在两行之间画了一条线。
“断在这里?”
钱多多点头。
林正阳把中间那步展开,变成五个小步。
这不是一中的讲法。
一中的学生不需要拆这么细。
十八班需要,他继续讲,每讲两步就停下来,扫一遍突破组的脸。
有人动笔就往下走,有人还盯着就退回去。
四十分钟的课。
压轴题只讲到第一问结束。
铃响时,黑板已经写满了。
林正阳放下粉笔。
“第二问下节课。”
钱多多还在抄最后一行。
“林老师!”
“嗯。”
“您刚才那个拆法,能不能写卷子上?”
“能。”
“考试允许。”
“真的?”
“步骤分就是这么来的。”
下课后林正阳没走,他拿起红笔,站在钱多多桌旁,卷面上满是划痕和修改。
第一步的定义域对了。
第二步的导函数差一个负号,被钱多多自己发现后划掉重写。
林正阳在草稿纸下方写了一句话。
第一步有效。
钱多多低头盯着那句话。
以前方哥没来的时候,其他老师批他的卷子,从来都是大红叉,偶尔有个半对的也只给半分,旁边写着“过程不规范”。
方哥来了后不会这样了,现在又多了一个林老师。
第一步有效。
他把草稿纸压在课本最上面。
十一点。
周德海拿着流程表上来。
试讲通过。
正式手续需要市局审核,一到两周。
这期间林正阳以外聘教师身份上课,课时费按市局标准发。
林正阳接过表格。
“什么时候能正式站班?”
“手续批完当天。”
周德海拍了拍他的肩。
“先干着。”
午休前,林正阳回到办公室。
他拉开抽屉,把剩下的红笔全放了进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一中的号码,是他在隔壁办公室的老刘。
消息只有三行。
“正阳,人事今天下午走完了。”
“工资本月停发。”
“社保转出需要你本人去窗口签字,不然会停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