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美华听完这话，嘴角往下拽了一下，端着盆热水走到周小梅跟前蹲下了。
“小梅，先泡泡手，你那冻疮不拿热水捂着，夜里疼得翻来覆去。”
周小梅蹲在板凳边，两只手缩在袖筒里不肯往外伸。
“美华姐，不用了，真没事。”
“让你泡你就泡，啰嗦什么？”周桂兰从里屋翻出一瓶蛤蜊油，搁在桌上，“泡完了抹上这个，明天就不那么裂口子了。”
周小梅慢慢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伸进热水盆里。
十根手指头刚碰到水面就缩了回去。
她咬着嘴唇又伸进去，热水漫过那些裂开的口子，疼得她肩膀一抖。
但她没吭声。
陈美华铺好了里间的床，把自己那床厚棉被抱了一床过去加上。
“小梅，你今晚睡里间，被子厚实，冷了喊我。”
“美华姐，你的被子给了我你盖啥……”
“我这边还有呢，别操心了。”
周小梅站在那间屋门口，手指攥着门框，半天迈不动步子。
铺着干净褥子的床，厚棉被压得严严实实，枕头是软的，不是叠成方块的破棉袄。
窗户缝糊了旧报纸，风灌不进来。
墙角搁了个搪瓷脸盆，盆里搭着条干净毛巾。
“进去躺着啊，杵在门口当门神？”周桂兰在堂屋里喊了一嗓子。
周小梅吸了下鼻子，脱了鞋上了床。
被子一盖上来，那股暖劲从脚底一直窜到脖子根。
她把脸埋在被子里头，咬着被角，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没声。
那天夜里她没怎么睡踏实。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太死。
她怕天亮了还赖在床上，让大姑觉得她懒。
天还黑着，周小梅就摸黑起了。
堂屋里静悄悄的，两间屋门关着，没人醒。
她蹑手蹑脚走到院子里，借着月光找到了扫帚。
院子不大，她扫得仔细，角角落落全扫了一遍。
老槐树底下的落叶攒了一小堆，她用簸箕撮了倒在墙角。
水缸里的水不多了，她拎着铁桶去巷子口公用水龙头接了两趟。
灶台上有昨天剩的半锅粥，她生了火热上了。
又翻了翻案板底下，找到几根葱，拿刀切了碎末。
她蹲在灶前添煤球，嘴里小声嘟囔着。
“粥热好了，再烙两张饼吧……姑案板上那块面，我和一块……不行，万一姑留着有别的用处，不能乱动……”
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敢碰那块面。
把碗筷洗了一遍，灶台擦得一点油星子都不剩。
连灶台底下掉的煤灰都用笤帚扫了。
陈美华推门出来的时候，院子已经扫得干干净净，灶上的粥冒着热气，碗筷摆了三副。
“小梅？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周小梅正蹲在院子里洗抹布，手在凉水里泡着，冻疮裂开的口子让水一激，手指直哆嗦，但她没停。
“起得早，睡不着，就收拾收拾。”
“谁让你干这些了？你手上冻疮还没好呢，大早上用凉水洗什么？”
“没事美华姐，我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冒出来，跟说“今天刮风了”一个口气。
周桂兰从屋里出来了，扫了一眼院子，又看了看灶台，再看了看蹲在地上攥着湿手不知道往哪搁的周小梅。
“小梅。”
“姑！粥热好了，碗我都摆上了……”
“你昨晚睡了几个钟头？”
“我睡挺早的。”
周桂兰瞅了她一眼，没戳穿。
半夜起来上茅房的时候她瞄过一眼里间，那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缩在床角最边上，连被子中间都没敢睡。
“以后不用起这么早。我这儿不是你家，没人撵你天不亮就干活。”
“姑，我不是被撵的，我想帮你分担分担……”
“你帮我分担？手上的口子还在渗血呢，拿凉水泡着帮我分担？”
周小梅低下头，两只手悄悄往身后藏了藏。
“行了，进屋吃饭。”
吃饭的时候，周桂兰注意到一个细节。
周小梅端着碗坐在桌角最边上的位置，屁股只搭了板凳一小半。
筷子伸出去只夹离自己最近的那点咸菜疙瘩，碗里的粥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桌上那盘炒白菜离她不远，她瞄了两眼，筷子没伸过去。
陈美华夹了一大筷子白菜放她碗里。
“吃菜啊，光喝粥哪成。”
“够了够了，我不饿。”
“不饿你肚子咕咕响？我刚才在院子里都听见了。”
周小梅的脸一下烧到了耳根子，端着碗把头埋了下去。
周桂兰看在眼里，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
这丫头在她妈那儿吃饭什么光景，不用问也想得出。
好菜好饭紧着儿子吃，她能喝口稀的就算没亏嘴。
日子过久了人就缩成这样，不敢坐中间，不敢夹远处的菜，不敢吃饱。
多吃一口都觉得是在犯错。
吃完饭，周桂兰去厂里上班了。
出门前叮嘱了一句。
“美华，你上午出去办事的时候把门带上，小梅在家歇着就行，别让她再瞎忙了。”
“知道了妈。”
可周桂兰前脚出门，周小梅后脚就站了起来。
碗筷收了，刷了，灶台擦了，地又扫了一遍。
翻出针线把堂屋窗户上那块漏风的旧棉帘子缝补了。
院墙根底下那些白菜翻了个面，压上头的旧棉被掖了掖边。
连厨房那口水缸的盖子都被她洗干净重新扣上了。
陈美华中午回来一看，整个屋里跟扒了层皮重新收拾过。
“小梅，我妈说了让你歇着，你怎么又干上了？”
“闲不住，坐着心里慌。”
陈美华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进厨房做午饭了。
下午陈美华又出了门。
周小梅一个人在家，坐了没两分钟就坐不住了。
她把面粉翻出来，和了一块面，擀了几张薄饼，切了葱花，在灶上烙上了。
手艺赶不上大姑，但烙出来的饼有模有样，一张一张摞在盘子里，拿干净笼布盖着。
她一边翻饼一边想。
大姑收留了她，不能白吃白住。
多干点活，姑看了高兴，就不会赶她走。
在她妈那儿就是这么过来的，你不干活，留你有什么用？
锅里的饼快烙完了，院门外头传来脚步声。
蹦蹦跳跳的，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啪嗒啪嗒晃。
门推开了。
陈美玲背着书包进了院子，校服领子歪着，两根辫子在肩头晃来晃去。
她抽着鼻子闻了闻，顺着葱花饼的香味就拐进了厨房。
一进门看见灶前蹲着个陌生姑娘，手里拿着锅铲正翻饼。
陈美玲眨了眨眼。
“咦？你谁啊？”
周小梅赶紧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搓了搓。
“美玲妹妹，我是小梅，你周小梅姐……”
“噢！”陈美玲拍了下脑门，又往锅里那张饼瞅了一眼，随口就来了一句。
“你是来帮我们做饭的吗？”
灶上的饼滋滋响着，油花在锅底噼啪炸。
周小梅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脸上那点笑一下就僵住了。
她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眼睛垂下去，盯着灶台上的油渍，手指在锅铲把上捏紧了，骨节凸出一截。
院门外头，脚步声响了。
周桂兰站在厨房门口，棉袄领子上还沾着面粉，手里提着半袋子从厂里带回来的碎面头。
她的目光从陈美玲脸上扫过去，落在灶前低着头一声不吭的周小梅身上。
脸沉了下来。
“陈美玲，你刚才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