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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别傻干活(1 / 1)

陈美玲脖子一缩,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啪嗒”掉在了地上。

“妈,我就随口问了一句……”

“随口?你那张嘴随口问出这种话来?”周桂兰把手里那袋碎面头往灶台上一撂,转身盯着她,“你小梅姐是你表姐,不是你们家请来的保姆。她在这儿住着,跟你一张桌吃饭,你开口就问人家是不是来做饭的?你脑子里装的是棉花还是锯末?”

陈美玲两只手抠着校服扣子,眼珠子往锅里那张饼上瞟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看她在做饭嘛……”

“你看见她做饭你就觉得她该做饭?你进了门看见你姐在纳鞋底,你也问一句'姐你是来给我纳鞋的吗'?”

陈美玲的脑袋垂到了胸口,不吭声了。

“你给我听好了。你小梅姐在这个家里,跟你和美华一个待遇,谁也不比谁低半截。她是你姑带回来的,不是来伺候你的。下回再让我听见这种话,你那张饼别想吃了,回你屋喝凉风去。”

陈美玲的眼圈红了,抽了抽鼻子。

“妈,我知道了,我错了……”

“知道错了就去跟你小梅姐道个歉。”

陈美玲磨蹭着挪到灶前,扯了扯周小梅的袖子。

“小梅姐,对不起,我刚才说话没过脑子……”

周小梅赶紧摆手,脸涨得通红。

“没事没事,美玲妹妹你别放在心上,我确实在做饭嘛,你问得没错……”

“她问得怎么没错?”周桂兰在后面截了一句,“小梅,你不用替她圆场。她说错了就是说错了,你帮她找补,她下回还不长记性。”

周小梅的手停在围裙上,嘴巴张了张,接不上话了。

陈美玲被训得服服帖帖,捡起地上的书包夹着尾巴溜进了屋。

灶上那张饼还滋滋冒着油烟,周小梅低着头不敢动弹了,两只手攥着锅铲把子,指节凸出一截。

周桂兰走到灶前,拿过锅铲把最后一张饼翻了个面,又扫了一眼案板上摞得整整齐齐的饼。

“这饼你烙的?”

“嗯,我寻思着姑你回来能吃口热乎的……”

“烙得不赖,葱花放得匀。”

周小梅愣了一下,偷偷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去了。

周桂兰关了火,把锅铲搁下来,靠在灶台边上,看着面前这个缩手缩脚的丫头。

“小梅,你过来。”

周小梅往前挪了半步。

“再过来点,我又不咬你。”

周小梅又挪了半步,两只手绞着围裙带子,不敢抬头。

“我问你,今天一天你都干了什么?”

周小梅低着头掰手指,一样一样数。

“扫了院子,打了两趟水,热了粥,刷了碗,擦了灶台,补了窗帘,翻了白菜……”

“还有呢?”

“还烙了饼……”

“一天到晚没歇过手?”

周小梅咬着嘴唇,声音更小了。

“姑,我不累……”

“我没问你累不累。”周桂兰的声音沉了沉,“我问你,你这么干,图什么?”

周小梅的手指绞着围裙带子绞了好几圈,半天吐出一句。

“我怕你嫌我闲着没用,把我撵走……”

这句话掉在屋子里,砸得周桂兰胸口发闷。

她盯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小梅,你听姑说一句话。”

周小梅抬起头,眼眶里水汪汪的。

“你不是来干活的,你是来过日子的。在姑这儿,没人拿你当使唤丫头。你别总傻干活,干多了人家还觉得你欠他们的。”

周小梅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周桂兰顿了顿,又往下说。

“你在你妈那儿,是不是活干得越多她越不拿你当回事?”

周小梅没点头也没摇头,但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把自己放得太低了。你拼了命干,就是想让人家觉得你有用,觉得留你不亏。可你越这样,人家越觉得你干活是应该的,不干就是偷懒。到最后你掏空了自己,人家连句好话都不会给你。”

周小梅的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她拿袖子去擦,擦了一把又一把,越擦越多。

“姑,可我不干活,我还能干什么……我什么都不会……”

“谁说你什么都不会?”周桂兰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的,“你会烙饼,会干活,手脚麻利,脑子不笨。你缺的不是本事,是一个正经的饭碗。”

周小梅哭得打嗝,话说不利索了。

周桂兰从兜里掏出手绢递给她。

“把脸擦擦,哭成花猫了。”

周小梅接过手绢使劲擤了一把鼻涕,声音闷得跟堵了棉花。

“姑,那工作的事……真能成吗?”

“我说能成就能成。材料我都在准备了,你等着就行。”周桂兰看了她一眼,“不过有几样事得赶紧办。”

“什么事?”

“办手续要交一寸照片,你有没有?”

周小梅摇了摇头。

“我没照过相。”

“那明天跟姑上街,先去照相馆拍个照。”

周小梅呆呆地看着她。

“顺道再给你添件厚棉袄。你身上这件,棉花都结成坨了,穿着跟没穿差不多。你穿着它出去办手续,人家还以为你是逃荒来的。”

周小梅的嘴巴张了老大,半天合不拢。

“姑,不用不用,我这件还能穿……”

“还能穿?你那袖口的棉花硬成石头了,搁外头冻一宿能当棍子使。”

“可是棉袄多贵啊……”

“多贵也得买。钱的事你甭管,姑心里有数。”

周小梅站在灶前,攥着那块手绢,指节攥得发青。

从小到大,没人说过要给她买新衣裳。

她穿的全是她妈从别人家淘换来的旧货,不是大了三圈就是袖子短一截。

她妈说过一句话——丫头片子穿那么好给谁看?迟早是别人家的人。

二十二年了,头一回有人说,要带她去买一件属于她自己的新棉袄。

“姑……”

“别哭了,再哭明天眼睛肿成核桃,拍出来的照片跟通缉犯。”

周小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到一半又吸了吸鼻子,眼泪鼻涕混在一块,整张脸皱成一团。

陈美华从堂屋探过头来,看见这边一个哭一个训的,嘴角弯了弯。

“妈,粥凉了,还喝不喝?”

“喝!端上来。小梅,去洗把脸,一会儿吃饭。”

周小梅“哎”了一声,拿着手绢出了厨房,蹲到院子里的水盆前,捧了把凉水拍在脸上。

冷风一吹,泪痕收了,但眼眶还红着。

她蹲在那儿,两只手搭在水盆沿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不是在哭。

是在笑。

陈美华端着粥碗路过窗口,往外看了一眼,扭头小声说了句。

“妈,小梅姐蹲外头笑呢。”

周桂兰正把那盘饼往桌上搁,头也没抬。

“让她笑。这丫头憋了二十二年,也该笑笑了。”

四个人围着桌子吃了饭。

周小梅这回坐的位置往里挪了一点,但还是只占了板凳的一小半。

周桂兰没说什么,夹了一大筷子白菜搁她碗里。

吃了两口,周小梅忽然抬起头。

“姑,照相的时候穿什么啊?我就这一身……”

“穿什么都行,一寸照只拍脑袋。回头买了新棉袄你再穿着照一张,挂墙上。”

“挂墙上?那多丢人……”

“丢什么人?二十二岁大姑娘,正是最俊的时候,不拍照留着等老了后悔?”

周小梅把脸埋进碗里,耳朵根红透了。

晚饭吃完了,碗筷周小梅抢着要收,被周桂兰一把按在了凳子上。

“今天你刷了多少回碗了?美玲,你去。”

“啊?妈——”

“啊什么啊?你那张嘴能说会道的,手也活动活动。去!”

陈美玲苦着脸端碗进了厨房,嘴里嘟囔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

夜里,灯灭了。

隔壁屋的周小梅窝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轻声喊了句。

“姑,你睡了没?”

“没有。”

“姑,明天去照相馆……我是不是得梳梳头?我那把梳子断了好几个齿……”

“别操心了,明天你姑给你拾掇。”

被窝里安静了两秒。

“姑,我这辈子都没拍过照片。”

周桂兰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明天就是头一回。往后还有好多头一回,你慢慢攒着。”

里间没了声响。

过了好一阵,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嗯”。

周桂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闭上了眼。

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了——照相馆九点开门,拍完照直接去百货大楼,棉袄得挑加厚的,帽子也得配一顶……

窗外北风呜呜地刮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嘎吱嘎吱响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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