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蔷小筑。
白薇扶着容馨回到后院的静室,将她安置在躺椅上。
静室里只亮着氛围灯,恰好照亮了容馨半边脸——
那半边脸的轮廓依旧是美而精致的,但白薇在替她盖毯子的时候,手指忽然僵住了。
容主的鬓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缕白发,在她鸦黑的发间显得格外突兀。
白薇的手悬在身边,指尖微微发抖。
她跟了容馨这么多年,从来没在这张脸上见过任何衰老的痕迹。
白薇心头微寒,下意识站直了身子,姿态恭敬而紧绷。
容馨靠在软枕上,双目紧闭,连眼皮都懒得掀,只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快去。”
“是。”白薇应声,快步出了房门。
前院,一直等在那儿的张浩忽然开口:“师姐,还是我陪你一起去吧。”
白薇犹豫了一瞬。
容主现在虚弱,按理该留个人在身边守着。
可张浩到底是男弟子,总不能贴身照顾;
再说取根生丝这事,也确实需要个搭手的人。
她点头:“行。你开车。”
车子驶出白蔷小筑的后巷,拐上主干道。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阵,只有空调出风口送风的细微声响。
「楚儿小姐,您在凌家老宅吗?有要紧事,必须要见一面。」
白薇靠在副驾驶座上,手指不停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
一会儿点开凌楚儿的微信对话框确认消息状态,一会儿切换到导航界面看路况。
前方的车流像一条被堵塞的动脉,红色的尾灯排成了长龙。
她焦躁地拍了一下座椅扶手,声音里满是不耐烦:“怎么会堵成这样?这个点又不该是晚高峰。”
“能不能快点啊?”她忍不住催促,“容主还等着呢,多拖一刻都凶险!”
“师姐我也急啊!”张浩额角渗着汗,方向盘打了半圈,拐进旁边一条窄巷,
“我这都绕第三条小路了,谁知道今天邪门了,条条路都堵。”
他趁着堵车的间隙侧过头,一脸费解:“对了师姐,容主到底怎么伤的?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
“是反咒。容主亲口说的。”白薇抿着唇,声音压得很低,
“容主本来是想对陈慧兰下死手,那一手直穿心脉,半分余力没留。
谁能想到,现场居然藏着个玄师,顺着阴丝打了道反咒回来。”
白薇不知道容主跟这位萧家夫人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
但看容主今天的模样,分明是恨透了她。
正因为这份恨意,容主下手才会那么重。
甚至就在被反噬前,容主还惦记着让她去医院,确认陈慧兰的病房号和主治医生。
这分明是要陈慧兰必须死在今天!
但也正是因为容主下了死手,对方才能借势反噬得这么狠。
想到这里,白薇忽然觉得脊背一阵发寒。
今天在机场办理值机的时候,工作人员忽然说身份证件有问题,当时她只是觉得有些烦躁,并没有多想。
但现在回过头来看,那个时间点是不是太巧了?
会不会,那个玄师根本就是有备而来的!
“到底什么人这么大本事?”张浩咋舌,
“能伤了容主,想来不是普通玄师。皇城什么时候出了这么号人物?”
白薇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脑海里闪过一道清冷的身影。
“会不会是凌央央?”她话刚出口,就被张浩嗤笑着打断了。
“不可能!”张浩一脸不以为然,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不屑,“我跟她交过手。
那小丫头片子,也就会点三脚猫的符术,全靠嘴上吹嘘。
年纪轻轻的,哪有本事顺着阴丝打反咒?我看啊,说不定是金家的人。”
“金家?”白薇脸色一凛。
“可不是嘛。”张浩撇撇嘴,“金家那个老怪物,跟咱们同属尊主麾下。
却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最近频频在咱们的地盘上挑事。
说不定今天这事儿,就是老怪物找人做的。”
“都是在尊主手下做事的,就他们金家最不安分。”白薇冷哼一声,眼底闪过戾气,
“等师父这次养好伤,一定让金家那几个老东西好看!”
“哎师姐师姐,我就随口一猜,也没什么证据。”张浩连忙赔笑,
“你可千万别跟容主说,是我说的啊!万一猜错了,我怕挨罚。”
“瞧你那点胆子。”白薇被他那副怂样逗得心情稍微松快了些。
她嘴角微微一弯,睨了他一眼,“都是自己人,容主还能吃了你不成?放心吧,我不会说的。”
“哎师姐!你看是不是这儿?”张浩忽然伸手指了指马路对面。
车子缓缓停在树荫下,对面就是凌家老宅的大门。
白薇刚要推门下车,动作忽然顿住,又缩了回来。
不行。
前两天朱锁玉带着凌家几个孩子闹上白蔷小筑。
她这张脸,凌家不少人都见过,公然出现在门口,指不定又要惹出什么麻烦。
她可不想再当众挨玻璃杯砸了。
上次那一下,好悬没给她弄破相!
她重新靠回座椅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再次给凌楚儿发了一条微信消息:
「楚儿,你能出来一下吗?我就在你家马路对面。有点急事想见你一面。」
对话框依旧迟迟没有回复。
张浩看了她一眼,主动开口:“师姐,要不然我去问问?
就说我是闪送快递,有份文件需要楚儿小姐本人签收。凌家的人不认识我,不会出什么岔子。”
这倒也是个办法。
白薇点了点头。
张浩推开车门,快步穿过马路。
没几分钟,他快步走了回来。
车门一开,一股热气涌了进来,他坐进驾驶位,满头大汗地摇了摇头:
“那个管家模样的人打量了我好几眼,说楚儿小姐不在家,让我晚点再来。
我问去哪儿了,他没说,直接把门关上了。”
“不在家?”白薇眉头拧成了疙瘩,心里更急了,“她今天不是才出院吗?不好好在家养着,跑哪儿去了!”
容主的情况,多拖一刻就多一分凶险,可凌楚儿偏偏这时候不在家!
正焦头烂额时,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是凌楚儿回的微信。
「我在三哥这边呀。白薇姐姐找我,是签节目合同的事吗?」
三哥?凌墨?
白薇眼睛一亮,指尖飞快地打字:
「共享个位置给我,我现在过去找你!」
转眼,她把地址转发给张浩:“就这个地址,导航!快开车!”
*
车子拐进城西的梧桐大道,两旁悬铃木遮天蔽日,深绿的叶片层层叠叠,把盛夏的暑气滤去大半。
路两侧是清一色的民国老洋房。
这片是皇城有名的富人区,老洋房有价无市,住的人非富即贵。
凌央央推开车门,站在院门前,没有立刻迈步。
周子逸背着那只鼓鼓囊囊的双肩背包跟在她身后。
见她停了,也跟着停下,顺着她的目光朝那栋房子望过去。
平心而论,这栋宅子确实是好好翻新过的。
前庭种着石榴树和柿子树,都是好意头。
青石板路锃亮,廊下的藤编桌椅摆得齐整,无尽夏沿着墙根开得热热闹闹,整间庭院看着雅致又考究。
凌央央的目光越过庭院,落在二层最靠西的一扇窗户上。
整栋楼的玻璃窗都擦得锃亮,反光里晃着树影天光。
唯独这一扇,玻璃上蒙着层灰蒙蒙的雾,像浸了水的旧照片,朦朦胧胧透不出光。
连窗框的铜色,都比别处暗上几分。
就在凌央央目光定住的刹那,那层灰雾忽然动了。
有什么东西,从玻璃的深处,一点点浮了上来。
凹陷发黑的眼窝,眼白翻得厉害,几乎看不到黑瞳,像两颗泡胀的玻璃球嵌在白惨惨的肉里。
嘴角往耳根处咧开,扯出一个根本不属于活人的弧度,露出一口发黑的烂牙。
整张脸“啪”地贴在玻璃上,鼻子都压得扁平,像要从薄薄的玻璃后面挤出来似的。
冲着凌央央的方向,扯出一个挑衅的笑。
凌央央也笑了笑。
好一阵子没揍过这么欠收拾的鬼了。
瞧着还是害过人命的厉鬼。
周子逸一看自家师父那个笑,心里就是一哆嗦。
完了,这鬼要倒大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