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逸,你看着我。”凌央央双手按在他肩头,逼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她一字一句,说的极缓极重:
“弟子周子逸,今日拜入天机门凌央央门下!
往后师父让往东不往西,让打鬼不摸鱼!”
周子逸目光恍惚,口中跟着喃喃自语:“不以善小而不为,不以没钱而不赚……”
“不为非作歹,不行不义之事,不背后捅刀,不吃独食,赚了钱……记得孝敬师父……”
他眼神渐渐有了几分清明,抬起眼看向凌央央。
凌央央心头微松,抬手就要抹向他的眉心,彻底唤醒他。
“哗啦——!”
一声巨响,河水骤然炸开!
白浪滔天里,一道身影破浪而出。
男人一身玄色锦袍,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眉眼间带着化不开的阴鸷。
他手执一柄纯黑的伞,伞沿垂着细密的黑色绒丝,脚尖轻点水面,竟稳稳地立在浪尖之上。
风掀起他的衣袍,漫天的甜腥气瞬间浓郁了数倍。
凌央央抬起的手顿住,眯起眼看向来人,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狗东西,还挺会装神弄鬼!”
这尸伞真能装,竟还懂得幻化出俊美男子的模样!
离这么近,咒法是暂时不能用了。
凌央央朝小酒伸出手。
小酒立刻会意,从发间拔下一根细如牛毛的灵刺递过来。
这是白仙一族天生的灵刺,自带清邪之气,用灵刺让人清醒,不会让梦域之主觉察到任何异常。
只不过,效果可能不是那么的灵……
她一把拽过周子逸的手,灵刺精准扎在他虎口的穴位上。
“嘶——!”
周子逸疼得龇牙咧嘴,可看眼神,却还透着懵!
凌央央刚要再加几分力,就见小酒撸起袖子,伸出肉包子似的一双小手,狠狠攥住了周子逸的手腕!
她穿着面料柔软的布裙,裙边袖口却都藏着细密的白尖刺,不凑近看根本无法发觉。
这一下攥实了,尖刺全扎进了周子逸的皮肉里。
“小样,姑奶奶的刺还对付不了你?”小酒鼓着腮帮子使劲,奶凶奶凶的,
“还不赶紧醒过来!再迷糊,把你丢去喂大蘑菇了!”
旁边定霜看着这阵仗,无奈地扶了扶额。
“嗷——!”
周子逸疼得一蹦三尺高,额角青筋凸起,眼泪都差点飙出来!
可这彻骨的疼,宛如冰水浇头,脑子里最后一点混沌也散了个干净。
他眨了眨眼,看着眼前熟悉的几人,再看看周遭诡异的红台人群,瞬间回过神:“我靠!”
凌央央低声解释道:“这是尸茸造出的梦域。你见到的一切都是假的。注意控制你的心绪。”
不等她再多说,河面上忽然风声一滞。
众人抬眼望去,就见那个俊美阴鸷的年轻男人,已经踏着水波,一步步走到了红色喜台上。
周围人的反应瞬间变了。
年轻姑娘们先是屏息凝神,随即脸上纷纷泛起痴迷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像看着世间唯一的神祇;
年长些的妇人也满脸敬畏,双手合十不住念叨。
男人们神色看着还算平静,可仔细瞧就会发现,他们眼神呆滞,反应慢了半拍,像被抽走了大半神智,只剩本能的顺从。
唯有凌央央一行人,哪怕是跟随而来的温叙和厉骁,瞧着神色也还算清明,并没有那种迟钝之相。
定霜定定地望着那个高台上的身影,神色变得尤为严峻。
“怎么?”凌央央低声问。
“当年我还在师尊身边修行时,听他老人家讲过一桩旧案。”定霜声音压得很低,
“战乱年代,尸山血海随处可见。
水边山脚下,常年积着大批无人收殓的腐尸,最容易滋生阴邪之物。
而尸茸,便是其中最常见的一种。
所谓尸茸,最初指的是腐肉之上,有时会生出一层灰绿色的茸毛。
它本是无智无识之物,专以腐气为生。
可若是生在聚阴地,又恰逢极阴之年吸足了怨气,茸毛就会越长越密,慢慢有了灵性,便能修出人形。
只是它化出的人形,没有自己的脸,千人千面。
每个见到他的人,看见的都是自己心里最想见、或是最向往的那个人。
这妖物,就叫尸茸伞君。”
“什么伞君,说得倒好听。”小酒皱了皱鼻子,满脸不屑,
“连个正经本体都没有,不过是靠孢子攒出来的幻象罢了。算什么怪物,顶多是个会装神弄鬼的蘑菇怪。”
“你说得也不算错。”定霜点点头,
“这样说也不算错。它确实更近于幻象。
但是靠这法子,它才能骗得女子心甘情愿献祭精气血肉,助他修炼。”
凌央央闻言,目光扫过台下攒动的人头,心底微沉。
要是只有他们几个,她此刻大可直接动手,哪怕胜算难料,也能拼上一试。
可凌月和那个陌生女孩也被卷进了梦域,至今没找到她们的神魂锚点。
贸然动手,如果伞君狗急跳墙毁了两人——
她们的神识也会被梦域搅碎,落得个活不成、醒不来的下场。
说话间,喜台上的仪式已经开始了。
伞君从旁边一个穿红衣的童女手中接过酒杯,自饮了一口,又将杯子递到小荷唇边。
小荷就着他的手,也喝下了一口。
随后,有人捧来一方红盖头。
伞君勾起指尖,动作轻佻地勾了勾小荷的下巴,亲手为她覆上。
下一瞬,伞君后退一步,长袖一甩。
四面红色纱幔从高台上方簌簌落下,将台上景象遮得只剩两道人影。
红烛的光透出来,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的人影轮廓,看着竟真有几分洞房花烛的旖旎。
周子逸的呼吸都重了,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他是不是疯了!”
哪怕明知道这是梦、是假的,看着这副场面也忍不住心火直冒。
小酒扒着凌央央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不是吧?这蘑菇精还打算当着所有人的面洞房?”
台边还站着几个穿着彩衣的少女,个个神色空洞,脸色发白,机械地往台下撒着红纸花。
前排,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颤巍巍站起身,拖着诡异的长调高声道:
“吉时已到——
恭贺河神娘娘入殿,承雨露,育灵胎,守一方水土——!”
老者的话音拖得又长又怪,混着喜乐声,听得人后颈发凉。
凌央央心底的不安愈重。
只见红纱后面,那两道人影已经交叠在一起。
紧接着,一柄巨大的黑伞在那伞君身后缓缓撑开。
伞盖边缘垂落无数细密的黑丝,像有生命一般,一点点刺入女子的剪影里。
少女的身影猛地一颤,随即软了下去。
黑丝像蛛网般越缠越密,红纱上映出的影子渐渐干瘪下去。
而那柄巨伞的轮廓,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庞大。
隔着一层朦胧红纱,看不到半分血腥,可那无声的吞噬与掠夺,反倒比直白的恐怖更让人脊背发凉。
周子逸目眦欲裂,明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凌小荷,但眼前的一切,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别冲动!”定霜摁住他的肩膀,“继续看。”
想走玄门这一途,往后要遇到的邪事、怪事,比这多了去了。
他必须要学会时刻保持冷静。
唯有冷眼旁观,才可能寻到破局之法!
红纱缓缓散开。
伞君站在台上,面色比刚才更红润了几分,唇角带着餍足的笑。
他的目光越过台下乌泱泱的人群,直直地投向凌央央身侧的傅宴宸,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笑。
而傅宴宸恍若未觉,神色如常地回望过去。
伞君收回目光,长袖一荡,整个人化作一缕灰绿色的烟,沿着河面飘然远去。
台上,小荷仍然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坐在那里。
盖头掀去,脸已经露了出来。
只见她全脸和脖颈,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小的血点,像被一匹看不见的针毡滚过全身。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周子逸声音发紧,“就算是梦……也太真实了。”
凌央央摇了摇头,神色冷峻:“这未必全是它杜撰出来吓我们的。
或许,这是当年真实发生过的事。”
她想起老楸树提过的云梦湖旧案。
若是当年,齐得胜父母遇上的就是这尸茸伞君——
那夫妻二人拼了命也要将它封印在湖底,便一点也不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