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杜鹃说完以后,便真的不再开口。
她把选择权完完整整地丢给了在场的十一大世家。
要走,可以,要留,也可以。
反正从他们举家迁入琼州的第一天开始,周杜鹃就没打算靠强留把这些人绑在这里。
真到了危难关头,一个心都不在琼州的人,留下来反而是隐患。
议事厅内一时间安静得有些过分。
桌上那几封来自齐王和衮王的密信还摊在那里,那一句:“事成之后,琼州诸业,皆可重新分配。”
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每一个人的眼睛里。
刚才还有些气愤的陆二老爷,这会儿也没声音了。
其他几个被细作接触过、心里产生过动摇的世家话事人,更是一个个低着头。
没人敢第一个开口,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呵。”一道有些苍老的笑声忽然响起。
众人转头,是崔族长。
老人靠在椅背上,盯着桌上的那几封信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摇头笑了起来。
那笑不知道是苦笑,还是在嘲笑自己:“我也是老糊涂了。”
崔家大公子一愣:“爹?”
崔族长摆了摆手:“我不是说我真信了他们,我是觉得,咱们坐在这儿认真讨论要不要相信齐王和衮王这件事情,本身就够可笑的。”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愣了一下。
崔族长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你们是不是忘了,咱们为什么会来琼州了?”
一句话,让整个议事厅再次陷入安静。
为什么来琼州?当然是因为中原大乱。
可十一大世家里面,有好几家真正下定决心南下,却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广口城,衮王。
崔族长目光扫过众人:“当初咱们到广口城的时候,他衮王对咱们是什么态度,你们这么快就全忘了?
嘴上说着保护世家,实际上呢?,城门说封就封!人想走都走不了!
咱们家里有多少银子、有多少粮、有多少商铺、多少护卫,他恨不得查得清清楚楚!
说是为了守城,今天征粮,明天借银,后天又说军中缺东西,要咱们出人出力,那时候咱们是什么?”
崔族长冷笑一声:“就是一群养在圈里的猪!养肥了,他什么时候缺银子,就什么时候过来割一刀肉!”
几个当初同样从广口城逃出来的族长脸色一下都变了。
那些记忆,他们怎么可能真的忘记?
只是这几个月到了琼州以后。
日子太安稳了,商铺照常做生意,家里的孩子照常读书。
族里的年轻人有的进了工坊,有的开始学着做海贸。
他们又把银子投进商贸城,天天想着以后一年赚多少、五年以后能把生意做到多远。
人一旦过得舒服,对以前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竟然真的会渐渐觉得遥远。
崔族长却不会忘,当时他们偷偷离开广口城的时候。
一大家子人轻车简从,大部分宅院、铺子,甚至很多带不走的产业全都不要了。
一路上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土匪,不是流民,反而是怕衮王的人发现他们逃了,把他们强行抓回去!
“我们当初费了多大劲才从广口城出来?”
崔族长指了指自己:“我这把老骨头,到现在都记得那天晚上在马车里颠得腰都快断了!
好不容易上了琼州来接的船,在海上还差点被衮王派来的战舰击沉!
结果现在呢?衮王忽然又派人来告诉我们,说大家以前那些事都不算事,只要咱们帮他对付琼州,以后还是一家人,
生意继续做,好处继续给,他娘的!”
老人家气得连脏话都骂出来了:“这种话你们也有人信?!就算没有周都督今天拿出来的这些信!谁信谁也是个傻缺!”
“……”
议事厅里瞬间安静,尤其是那些确实动摇过的人,头埋得更低了。
陆二老爷脸都涨红了。
他前几日虽然没有真的答应细作,可确确实实想过——要不要给自己这一房留条后路。
甚至想过如果琼州真的撑不住,提前把一部分家财转出去。
如今被崔族长这么一骂,他才后知后觉想起来,留什么后路?往哪儿留?回广口城?重新跑到衮王手底下?
当初他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难不成现在还自己送回去?
“我……”陆二老爷张了张嘴,最后老脸通红地低下头:“是我昏了头。”
旁边另外一个被接触过的世家掌事也苦笑:“我也是,主要崔家那艘船出了事,咱们家的船又迟迟没回来,我一着急……
就想着先看看情况,倒是真没想过投齐王,可现在这么一说……”
他自己都觉得丢脸:“咱们当初能逃到琼州来,不就是因为外面已经没有能安心做生意的地方了吗?
要么只能逃去外邦,可外邦的发展那是那么简单的,就外邦那种环境,赚不到银钱,全族还是吃老本,坐吃山空罢了!”
一句话,让不少人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就在这时。
坐在另一侧的金族长忽然放下手里的茶杯:“反正我们金家没什么好考虑的。”
众人纷纷朝他看过去,金家是这一次十一家里面,少数从头到尾几乎没有产生过动摇的。
细作不是没找过他们,甚至因为金家如今靠穿戴甲、养颜礼盒这些东西,眼看能赚得盆满钵满,对方给出的条件还格外优厚。
可金家那个被接触的话事人,回去当天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族长,连一句都没瞒。
金族长当时只回了四个字:“当他放屁。”
如今见所有人看过来,金族长也不遮掩:“你们一个个都只想着船出不去、货卖不了。
怎么不想想为什么我们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讨论货卖不卖得出去?外面什么样了?京城乱成什么样?多少城池换了主人?”
多少商路断了?咱们以前认识的那些商户,这半年倒了多少家?还有多少人连宅子都保不住?”
金族长越说,声音越沉:“咱们在琼州却在干什么?建商贸城,扩工厂,买商船,谈南洋的生意,
我夫人现在甚至每天都在家里研究下一批养颜礼盒要怎么卖得更贵!”
为什么?还不就是因为这地方安全!不是外面没乱,是琼州替咱们把乱挡在外面了!”
这一番话,终于让在场不少人彻底安静下来。
是啊,不是天下太平了,只是他们到了琼州以后,差点忘记天下还在大乱。
金族长指了指宋留白,又看向周杜鹃:“说句现实的,老夫支持周都督,支持九殿下,也支持琼州,不是因为我金某人多有情有义,是因为我金家想继续赚钱!”
想让族人安安稳稳过日子!琼州能让我赚钱,能让我睡觉不用担心半夜有人冲进家里抄家,我投出去的银子,至少真的修成了码头、道路、货栈!
我家船出事了,琼州水师会找,有人来算计我,还会提前把证据摆到我面前让我自己选,那我凭什么不站琼州?”
他冷笑一声:“难不成去站那个先把我船抢了,再告诉我只要听话就把生意还给我的人?那我不是有病吗?”
“哈哈哈哈!”崔族长第一个笑出了声:“金老头,你今天这话说得像个人话!”
“滚!”金族长笑骂。
原本沉重的气氛,竟然一下松快了不少。
可笑过以后,一个个世家族长的神情却变得越来越坚定。
陆族长先开口:“我们陆家留下,商路是被堵了,可只要琼州还在,生意总还有重新打通的一天。”
“我也留下,我们赵家当初从中原出来,就已经丢掉过一次根基了,好不容易在琼州重新扎下来,现在再跑?能跑到哪儿?”
“我们孙家也不走!老子银子都投进去几十万两了!现在衮王想来摘桃子?做他的春秋大梦!”
一个接着一个,十一家竟没有一家真正提出离开。
反而越说越气,尤其是想到那些被扣住的商船,更是群情激愤。
“齐王和衮王这两个缺德玩意!好好的仗不打,跑来堵咱们做生意!”
“咱们这一批货多好卖啊!我家去南洋的掌柜出发前都算过,来回一趟至少能赚这个数!”
有人狠狠比了几根手指。
“现在好了!船到现在还没回来!耽误老子赚银子,比抢我银子还难受!”
“就是!他们不是想封海吗?打!咱们又不是没有水师!周都督!”崔族长最直接,拐杖往地上一杵:“你就说吧,要多少银子?咱们十一家都出!造船要钱,养水师要钱,大炮要钱,都可以商量!”
要船也行!我们家的商船虽然打不了仗,但可以运粮、运兵、运物资!”
“还有水手!”另外一家立刻接话:“我们族里招了不少常年跑海的老船长,他们熟悉南洋航线,哪里有岛,哪里能避风,哪条水道暗礁多,比舆图都清楚!都能借给水师!”
“我们也有人!”
“我们出钱!”
“我们出粮!”
“赶紧把衮王和齐王那些船赶出去!”
“不然再这么堵下去,一天天损失的都是真金白银!”
一时间。
整个议事厅竟然从刚开始的沉默犹豫,变成了大型声讨现场,一个比一个激动。
恨不得今晚就掏钱凑出一支水师,明天早上直接冲出去把衮王和齐王的船全砸了。
周杜鹃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终于笑了,这才对嘛。
以前这十一家和琼州之间,说到底只是合作,他们出钱,琼州给利益。
大家因为赚钱暂时站在一起。
可现在不一样了,齐王和衮王亲手帮了他们一个大忙。
让这些世家终于真正意识到,琼州倒了,他们的利益也就没了,从这一刻开始,他们才算真正被绑到了一条船上。
“好了好了,”周杜鹃抬了抬手:“各位先别急,谁说现在就让你们掏钱去拼命了?”
崔族长一愣:“那咱们还等什么?等他们继续堵?”
“当然不是,”周杜鹃笑了笑:“打肯定要打,这条海路也肯定要重新打开,不过……”
她目光从在场所有人脸上一一扫过去:“既然齐王和衮王觉得你们现在已经有人动摇了,还觉得他们派来的那些细作,第一步走得很成功,那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快告诉他们,他们失败了?”
议事厅一下安静。
刘景元坐在旁边,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几个脑子转得快的族长,也逐渐露出了恍然之色。
周杜鹃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各位不是都说了吗?愿意有钱出钱,有力出力,那正好,接下来,还真有几件事情需要各位配合。”
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加深:“只是这第一件嘛,得先委屈几位,继续装作——已经被他们说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