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七日,十二月十七。
距离琼州第一批高产稻大面积收割,已经只剩下半个多月。
进入腊月以后,整个琼州的空气里都开始带上一股越来越浓的年味。
田地里更是一日比一日热闹。
从崖州湾到詹州,再到琼州府城附近,大片大片的稻田已经彻底由青转黄,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
风一吹,金黄色的稻浪便一层接一层往远处翻滚。
那些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高产粮种的老农,每天从田边经过都恨不得蹲下来看上几眼。
“今年真能收这么多?”
“肯定能!”
“我昨天偷偷掐了一穗数过了,那稻粒密得吓人!”
“再有十几天!”
“过年前正好收粮!”
有人甚至已经开始盘算,今年家里新分的粮能吃多久,明年是不是能多养两头猪,孩子过年能不能扯上一身新衣裳。
可同样也是这个时候,远在琼州岛外的人,也在死死盯着这一片即将成熟的稻田。
衮王和齐王知道琼州大面积种植高产稻,已经有半个多月了。
最开始听到“一亩产量可抵过去两三亩”的消息时,连齐王都以为细作夸大了。
可后来几路人马送回来的消息几乎一模一样。
琼州真的有高产粮种!而且已经种了数万亩!再过半个月,就能收获!
乱世里什么最珍贵?黄金?珠宝?绸缎?都不是,是粮!
只要有粮,就能养兵,能招流民,能稳城池,能让饿红了眼的百姓替你卖命!
所以到了这一步,琼州在齐王和衮王眼里,已经不只是一个需要提前除掉的威胁,更是一块越来越肥的肉。
只要让琼州先从内部乱起来,让周杜鹃、宋留白和逍遥王忙于镇压。
等岛上元气大伤,他们再从海上攻进去!
那些已经建好的码头是他们的,工厂是他们的,商贸城是他们的,那些世家积累的金银是他们的。
最重要的是,连即将成熟的高产稻,和那些神奇的高产粮种,也全都会变成他们的!
于是十二月十七这日,早已潜伏在琼州各处的细作,终于同时开始动了。
……
“听说了吗?”
“海路彻底被封死了!”
“什么?!”
“你还不知道?”
崖州一处茶棚里,一个穿着普通短打的男人神神秘秘压低声音。
“我有个亲戚就在詹州码头做工,前些日子崔家一艘船被抢了!人差点全死在海上!现在外面几十艘战舰围着琼州呢!”
旁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要是假的,那十一大世家的工厂怎么突然都停了?”
这句话一出,周围原本还不太相信的人,脸色果然变了。
因为就在今天早上,崖州湾不少属于世家的工厂,真的陆陆续续宣布了暂时停工!
有的说盘点货物,有的说原料不足,还有的干脆什么原因都没解释,只通知工人先回去,什么时候复工另行通知。
一时间,整个崖州湾不知道多少人都在议论。
“好端端怎么突然停工?”
“是不是货真卖不出去了?”
“那以后还招不招工?”
谣言便像长了腿一样,飞快往外散。
“我早就说了,岛上这么多人,光靠种田怎么养得起?”
“现在海都被封了!”
“外头粮进不来,里面的货出不去!”
“等这批粮吃完,以后怎么办?”
甚至还有人说得更加夸张。
“听说齐王和衮王已经联合了几十万大军!”
“等过完年就攻琼州!”
“那些有钱的世家为什么停工?肯定是准备跑了!”
“人家船多,随时能逃。”
“咱们这些普通百姓怎么办?”
从崖州到詹州,从码头到县城。
类似的话几乎在同一天,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而就在这些流言越来越多的时候,另外几路细作也已经偷偷盯上了各地平价粮仓。
有人提前踩点,有人观察守卫换班,甚至连火油、火折子都已经悄悄准备好了,只等时机一到,一把火下去,粮仓着火。
再配合外面“琼州即将断粮”的流言,只要百姓开始抢粮,琼州就乱了一半!
可谁也没想到,这一天最先真正爆发冲突的地方,并不是粮仓。
而是,崖州湾!
……
“凭什么?!”
午时刚过。
崖州湾原本热闹的街口,突然响起一道极大的怒吼声。
“大家都是人!凭什么他们南湖村的人就高我们一等?!”
附近不少人都被声音吸引过来。
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街边,脸涨得通红。
他身后还跟着五六个同样从福清城新迁过来的流民,几个人明显早有准备,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我们也是逃难来的!每天干的还都是最苦最累的活!搬石头、修路、下地!凭什么工钱跟人家不一样?
南湖村的人就因为跟周都督来得早,现在好处全让他们占了!”
这一嗓子下去,周围很快围上来几十号人,其中不少正是这几个月刚迁来的流民。
带头的男人见人越来越多,心里一喜,越说越来劲。
“你们自己想想!南湖村那些人现在有田有房!还有人在工厂里当管事!有人进官府!有人跟着周家做生意!
凭什么?还不是因为他们跟周家关系近!咱们呢?咱们一天到晚累死累活!最后拿几百文工钱!
现在世家的工厂都停了!说不定明天连这几百文都没有!都是一起来建设琼州的,他们吃肉,凭什么让咱们只能喝汤?!”
人群里终于有人皱起眉头。
而那男人见状,更加激动:“要我说!以后这些工厂赚的钱,就该分给我们这些干活的人!不能光让周家和那些世家赚!咱们——”
他话还没说完,一道中气十足的老太太声音突然从人群外炸了进来。
“放你娘的狗臭屁!”
所有人一愣。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只见周老太挽着袖子,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后面跟着脸色同样难看的周老头。
“哪个瘪犊子说俺们南湖村的人白占好处呢?!”
带头闹事的男人显然没想到第一个冲出来的是个老太太。
愣了一下才梗着脖子:“我说的!咋了?!”
“就你?!”周老太上下一打量:“你算哪根葱?!我们南湖村的人逃荒的时候,你还不知道搁哪儿呢!
我们一路上死人没有?打土匪的时候出力没有?开荒的时候干活没有?崖州湾刚来的时候这里有啥?
路没有!房没有!工厂更没有!那都是我们一砖一瓦跟着建出来的!”
周老太叉腰:“现在你刚来几天!给你安排住处!给你工钱!给你饭吃!你倒好!吃饱了就开始嫌锅不是你的了?!”
“你——”男人脸一下涨红。
可还没等他反驳,周老头已经冲上来补刀:“咋的?你说工厂利润得分给你?那建工厂的时候让你出银子,你出了几两?
机器坏了你会修啊?生意赔了你替人家赔钱啊?赚了钱你倒知道上来分了!你咋这么会想呢?!”
“爹!娘!”
后面又传来一阵声音。
大伯娘、二伯娘也挤了进来。
“听说有人欺负咱南湖村的人?!”
“谁啊?”
“就他!”
“嘿!”
“你脸挺大啊!”
很快。
南湖村其他听到消息的人也一窝蜂赶来了。
一开始还是周老太和周老头两口子激情对喷。
没多久就变成,大伯娘接棒,二伯娘补位。
然后七大姑八大姨、叔伯兄弟一拥而上。
那几个闹事的人硬是被骂得连完整的话都插不进去。
“你们这是仗着人多欺负人!”
带头男人气得大喊,终于想起自己今天真正的目的。
他猛地转头,看向围观的流民:“大家都看到了吧?!这就是他们南湖村的人!仗着自己来得早就欺负咱们!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按照他们提前几天私下说好的,只要他今天带头闹起来,那些已经被煽动的流民就会一起站出来!
人只要一多,事情就能彻底闹大!
他们甚至提前商量好了条件,不仅要提高工钱,还要要求以后各大工厂每年拿出一部分利润,分给所有工人!
只要第一步闹成功,后面就会有更多人跟上。
男人等着,他身后那几个同伙也等着,可是——
一息、两息、三息。
周围那群流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带头男人脸上的表情僵住:“不是……你们昨天不是还说——”
“说个屁!”人群里突然有人骂了一声。
“谁跟你说好了?!”
“就是!”
“你自己想闹别拉上我们!”
“周都督让咱们一家老小活下来,你还好意思闹?”
原本还等着众人响应的几个男人,当场懵了。
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流民里骂得最凶的一拨人,很快从后面挤了出来,为首的正是钟铁匠一家!
钟铁匠脸黑得跟锅底一样,他是真的不知道什么提前布置,也不知道周杜鹃他们在钓什么鱼。
他只知道自己一家以前连活命都难,铺子被毁了,家没了,带着老婆孩子一路逃难,到了琼州以后呢?
他因为有打铁的手艺,刚下船没多久就被抢着招走。
一家人直接分到三室的红砖房,两个儿子有活干,女儿能吃饱,媳妇也不用每天担心明天是不是又要逃命。
他现在每天最愁的事情是什么?
是厂里活太多!自己技术不够用!
结果这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居然有人跳出来闹?!
钟铁匠指着那带头男人,手都在抖:“你们到底想干啥?!工钱少?你以前逃难的时候一天能赚几个铜板?!现在管吃管住还有工钱!”
孩子病了医馆还能给看!你还嫌少?!”
钟铁匠老婆也忍不住骂:“俺们一家以前都差点饿死!你们有啥不满足的?!”
旁边其他真正的流民也纷纷出声。
“就是!”
“嫌活累你换轻松的啊!”
“人家招工牌子上都写了不同工种不同工钱!”
“南湖村的人来得早,人家会的东西就是比咱们多!”
“我现在在砖厂,管事就是南湖村的,可人家真会烧砖,我不会啊!”
“凭啥人家不能比我拿得多?”
“你们几个是不是见不得我们过好日子?!”
局势完全反过来了。
那几个带头闹事的男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不对,这不对!
他们明明提前接触了那么多人!明明有不少人当时都跟着抱怨,甚至还有人主动说,到时候一定一起闹!
怎么今天,一个都不出来?!
带头男人猛地看向人群,突然发现,之前那几个跟他说得最起劲、最愤怒的人,此刻全站在人群最外围,正抱着胳膊冷冷看着他。
其中一人甚至在跟旁边一个穿普通短打的男人交换眼神。
下一瞬,街道两头忽然传来整齐脚步声。
“让开!”
“官府办事!”
早就在附近等候的巡卫迅速围了上来。
那几个男人脸色骤变,转身就想跑。
可哪里还来得及?
不到片刻,一个个全被按倒在地!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人!我们只是替流民说话!放开——!”
带头男人被反剪着双手压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石板,直到这一刻,他终于想明白了,那些流民不是临时反悔,更不是他们煽动得不够。
从一开始,他们就已经暴露了!
那些答应跟着闹的人,那些私下抱怨的人,甚至他们以为已经被挑动起来的不满……全他娘的是演给他们看的!
男人整张脸瞬间惨白。
而旁边,周老太还在叉着腰骂:“还想分工厂的钱!你咋不上天呢?!”
钟铁匠则气得胸口起伏,完全没察觉四周有几个人已经悄无声息离开。
消息很快从崖州湾送向詹州,送向琼州府城,也送到了周杜鹃手里。
而这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