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宋禾从钱同知的话中,听出一抹心酸的滋味。
管仓知县牵着一头驴,跟在钱同知一旁道。
“听说宋大人是从京城来的,我听说那边儿全是平地,路特别好走。”
说着管仓县令笑了笑,“我们这儿就不行了,山里路难行,好不容易修出一条路来,下一场雨,说不定路又会被冲垮。
冲的不严重的,稍微修整修整之后还能继续走人,要是碰见连同旁边山体一同滑下来的那种情况,这条路就算是废了,得重新找一条新的路。”
宋禾听的默然,有时心里知晓一地贫苦,和亲眼目睹那份穷困,完全是两回事。
管仓县丞是本地人,在一旁附和道:“县城情况其实还好,就是有些村子地方偏远,那里的确穷了点。可自从得知有善商要免费给村民发羊,村民们都高兴的跟什么似的,现在大家全盼着能养羊呢。”
县丞心中感慨,永禾毛坊的老板还真是有钱,两千多头产羊绒的山羊,说发给农户,就发给农户,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一个村差不多有一百一十户人家,两千多头羊,能发二十个村子。
啧,有钱,不愧是能和皇商攀得上关系的善商,就是有钱!
……
此时,中沟村。
一群村民站在村口等待。
“叔公,真的有大善人会给咱们发羊?还不要咱们的钱?”一个年轻人问道
一个老人蹲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边,吐出一口旱烟,他正是这个中沟村的里正。
“我去县衙的时候,县衙里的老爷们是这么和我说的。”
年轻人撇撇嘴,“我怎么就这么不信呢?该不会是让咱们签什么欠条吧?”
老人抬眸看了年轻人一眼,“你兜里有几个子儿?你以为大财主缺你那点儿钱?听说,这次要给咱们发的羊,价值两贯钱一只,把你卖了都不值这个价。”
年轻人一噎,但还是想不通。
“那到底是为什么啊?难不成是钱太多了花不完?主动要分给咱们?”
里正抽一口旱烟,“不知道,再看看吧。”
中沟村里正活了六十多年,同样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他也摸不准主意。
但他有一种直觉,这件事绝对不是坏事。
年轻人还在一旁咋咋呼呼的问,“叔公,发羊的人什么时候来?是上晌还是下晌,咱们从天还不亮就开始在这等了,得等到什么时候啊?我有点儿饿了,我先回去……啊!叔公,你干嘛打我?”
……
“那就是下沟村了。”管仓县令指着不远处下方的村子道,“从这边绕过去,下边儿就是村口。”
另一旁,下沟村里正,正拿着鞋底板子抽小辈。
年轻人连忙躲,但一个转头突然站直不动了,
里正上去,对着他啪啪就是两鞋底板子。
“我让你没大没小,让你在这儿等你就等,哪那么多废话,我告诉你……”
里正话还没说完,余光就瞥见一大伙人朝村子的方向走过来。
当然更吸引他目光的就是,一大堆羊。
真的是一大堆,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羊。
等人群走近之后,一个县衙的衙役率先喊话。
“中沟村里正何在,还快快过来拜见诸位大人。”
中沟村里正连鞋都顾不上穿,直接跑到最前面,当即跪在地上。
“草民,中沟村里正苟大河,见过各位大人。”
“起来吧。”钱同知说,然后转头看向宋禾,“宋大人,咱们这就开始发羊?”
宋禾点头,对中沟村里正道:“把你们村里每户人家叫出来一个,到村口排着队领羊。对了,养殖山羊的具体注意事项,你都知道吧?”
中沟村里正猛地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一时间没缓过神来,他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然后就看着一个头戴乌纱帽,身着圆领丝服,长相极为清秀昳丽的姑娘。
女…女的?!
一旁的管仓县丞见这人失了分寸,竟然盯着女官大人看,当即厉声呵斥
“大胆!这位奉议大人乃是皇后亲封的正五品女官,你怎敢直视女官大人颜面,如此无礼!”
里正当即再次跪下,满脸惶恐,额头上瞬间冒起一层冷汗。
“大人恕罪,女官娘娘恕罪,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认得女官娘娘,还请娘娘责罚。”
宋禾抬手制住县丞再次想要呵斥的话,“无妨,不知者无罪。你站起来吧,我有话要问你,问完之后,我就给你们发羊。”
“谢娘娘,谢娘娘。”里正这才松了一口气,颤巍巍地站起来。
宋禾并没有纠正对方对自己的称呼。
娘娘,在大吴朝并不是专属宫廷妃子的称谓,在中华传统文化里“娘娘”这个词是对尊贵女性的尊称。
还有民间信仰中的女神也多被称为娘娘,比如说碧霞元君被称为泰山娘娘,妈祖被称为海神娘娘,还有女娲娘娘,王母娘娘等等,都会被称之为娘娘。
所以,如今里正看见宋禾,称宋禾为娘娘,一点错误都没有。
宋禾连续问了对方三四个问题。
先问对方知不知道山羊的价值?再问对方知不知道这种山羊可以卖羊绒?最后又告诉他,只要他把这些羊养好就行,后续会有人专门过来收羊毛,每收一次羊毛,都会按照相应的价格给钱。
里正一边听一边点头,身后一起跟过来的县衙衙役,听着这些话,忍不住开始羡慕起这些农户来。
之后,一群人排队领羊,一户一只。
可能是宋禾站在一群人当中,穿着打扮太过于显眼,导致不少村民在领完羊路过的时候,都会抬头悄悄看她一眼。
不过,宋禾没在意,反正把山羊发下去之后,每隔一个多月,她都会亲自或是派人过来检查。
一是查看发下去的山羊是否还在农户们手中,二是查看有没有生病需要治疗的山羊。
一天,宋禾跑了六个村子,临近傍晚,她终于回到了府城。
……
“累死我了。”宋禾瘫软在软榻上,刚刚沐浴完,此时还满身水汽。
宋禾吐槽道:“我一早就知道这边的路难走,但是真没想到能难走成这个样子,那是路吗?分明是人用脚走出来的小过道。”
顾承礼坐到宋禾身边,并主动为她揉腿。
宋禾嘶了一声,“往上点,再稍微轻点儿,对对,就是这里。”
顾承礼满眼心疼的看着她,“要不你明天就别去了?把事情交给下属做也是一样。”
“那怎么行?”宋禾闭着眼睛,道,“你是没瞧见今天的情况。发羊的时候,不少衙役们看着那些羊的眼睛,馋的都冒绿光了,还有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的村民,也都围在旁边看热闹。必须得有人在现场坐镇,才能压住那些蠢蠢欲动的手,否则,那些山羊绝对到不了农户手里。”
顾承礼这一刻突然想说,他不想管什么百姓了,反正整个大吴朝所有地方的基层治理全都是不下县的。
“小禾,我……”
顾承礼抬头,就看见宋禾已经睡着了。
顾承礼看见她额间一缕头发散在脸上,放下她的腿,为给她整理发丝。
但手指刚刚触碰到她的脸颊,宋禾就微微偏头。
“别闹,明天还要早起发羊呢?”
顾承礼蜷了蜷手指,目光眷恋又温柔,他轻轻地抱起宋禾。
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这个怀抱太过于熟悉,宋禾竟然完全没醒。
顾承礼把宋禾放在架子床上,在她的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好好睡吧。”
说完之后,顾承礼起身走向一边的书桌,继续伏案处理公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