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车厢里的乘客开始陆陆续续地醒来。
乘务员拿着打孔钳,打着哈欠,开始挨个查票。
当他走到厕所附近的那个角落时,眉头立刻皱成了一个死结。
他用手在鼻子前用力扇了扇,满脸嫌恶。
“什么味儿啊这是?死老鼠还是臭咸鱼?”
乘务员捂着鼻子,用手里的铁钳敲了敲老人的座椅靠背,“喂,老头,查票了!把票拿出来!”
老人一动不动,灰白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嘿,跟你说话呢!装聋作哑是不是?”
乘务员有些火了,这年头逃票的人多,他见惯了这种装睡的把戏。
他伸出手,粗鲁地推了一把老人的肩膀。
“砰。”
老人的身体就像是一块沉重的木雕,被推得向旁边歪了一下,然后又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态,直挺挺地弹了回来。
乘务员愣住了。
他刚才推那一下,感觉根本不像是推在活人身上,倒像是推在了一块冻得梆硬的冰坨子上。
而且,随着老人的晃动,那股令人作呕的酸腐味更加浓烈了。
“你……你这老头怎么回事?”
乘务员心里有些发毛,但嘴上依然不饶人,
“身上臭成这样,是不是得了什么传染病?票呢?没票下一站赶紧给我滚下去!”
他的声音很大,吵醒了周围的乘客,也吵醒了丫丫。
小女孩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乘务员凶神恶煞的样子,立刻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小母鸡一样挡在爷爷面前。
“不许你欺负我爷爷!”
丫丫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红红的,
“我爷爷没有得病,他只是太累了!我们有票的,妈妈给买的票!”
她手忙脚乱地从自己的小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硬座车票,递给乘务员。
乘务员接过车票看了一眼,确实是到洛阳的。
但他心里的那股膈应劲儿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老头身上的味道太邪门了,周围的乘客已经开始捂着鼻子抱怨。
“有票也不行!你们这味儿太大,影响其他旅客休息了!”
乘务员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下一站是锦州,你们赶紧收拾东西下车,去后面的货车厢待着去!”
“不要!外面好冷,爷爷会冻坏的!”丫丫急得大哭起来,死死抱住老人的胳膊。
老人僵硬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那双灰白的眼珠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度痛苦的挣扎。
他想把孙女护在怀里,但锁死的关节却让他连抬起手臂都做不到。
周围的乘客冷眼旁观,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个散发着恶臭的老头去得罪乘务员。
就在乘务员准备强行动手拉人的时候。
“叮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嘈杂的车厢里突兀地响起。
乘务员只觉得眼前一花,胸前的口袋猛地一沉。
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制服口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卷用红纸包着的、沉甸甸的银元。
看那厚度,至少有二十块大洋。
乘务员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抬起头。
过道里,站着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男人。
他没有穿那些达官贵人常穿的貂皮大衣,身上甚至连一件像样的配饰都没有。左肩还缠着厚厚的绷带,右手用夹板固定着,看起来像个刚从医院里跑出来的病号。
但当乘务员对上那双深邃、平静,却透着一种居高临下审视意味的眼睛时,他到嘴边的呵斥声,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那种久居上位、视金钱如粪土的从容气场,是装不出来的。
“这位兄弟。”
苏晏舟站在那里,声音温和,没有一丝火气,甚至还带着几分商量的口吻,
“这两位是我的远房亲戚。老爷子年纪大了,身上有些陈年旧疾,气味确实不太好闻,给大家添麻烦了。”
他指了指乘务员口袋里的那卷大洋。
“这些,就当是给兄弟们买包烟抽,顺便给周围的旅客赔个不是。”
乘务员摸着口袋里那沉甸甸的重量,脸上的嫌恶瞬间变成了谄媚的笑容。
二十块大洋,抵得上他半年的工资了!
“哎哟,这位爷,您看您这客气的!”乘务员点头哈腰,“既然是您的亲戚,那好说,好说!”
“不过,这硬座车厢人多眼杂,空气也不好。”
苏晏舟微微侧过身,让出了一条道,“我包下的软卧车厢就在隔壁,刚好还有两个空铺。我想带他们过去休息,不知道合不合规矩?”
“合规矩!太合规矩了!”乘务员现在看苏晏舟就像看财神爷,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我这就帮您把人请过去!”
“不用了,我自己来。”
苏晏舟越过乘务员,走到座位旁。
他微微弯下腰,因为左肩的伤,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有些吃力。
他看着满脸泪痕的丫丫,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就像是看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丫丫,对吗?”
苏晏舟的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吓到这个受惊的小女孩,
“我夫人很喜欢小孩子。她在那边准备了好多好吃的糕点,还有甜甜的橘子。你带爷爷去我们那边坐,好不好?那里比这里暖和。”
丫丫怯生生地看着眼前这个好看的叔叔,又回头看了看爷爷。
老人那双灰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晏舟。
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属于野兽般的直觉审视。
苏晏舟没有躲避老人的目光。
他知道,这具尸体现在全凭执念在撑着,任何一丝恶意的靠近,都会引发不可挽回的尸变。
他坦然地迎着老人的视线,微微点了点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懂的眼神,传递了一个承诺。
我会护着她。
老人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那股萦绕在周围的抗拒感悄然散去。
丫丫见爷爷没有反对,这才小心翼翼地牵起老人的手,跟着苏晏舟,穿过拥挤的车厢,走向了那扇隔绝了喧嚣的铁皮门。
……
软卧包厢内。
门被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老人被安置在靠窗的角落里。
红绡早就在那个位置的坐垫下布置了更强效的奇门阵法,不仅能锁住尸气,还能延缓肉身的腐败速度。
丫丫坐在爷爷身边,手里捧着红绡塞给她的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漂亮得像宫殿一样的房间。
苏晏舟坐在对面的位置上。
他面前的小方桌上,放着几个黄澄澄的橘子。
他看了看丫丫,又看了看自己被夹板固定得死死的右手,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随后,他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拿起一个橘子。
曾经在上海滩,这只手签过上百万的军火订单,端过最名贵的红酒,也曾轻描淡写地决定过无数人的生死。
但此刻,这只手却在跟一个橘子皮较劲。
单手剥橘子,显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苏晏舟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专注得像是在拆解一枚定时炸弹。
他的拇指用力抠进橘皮里,却因为力道掌握不好,橘皮断裂,一股酸甜的汁水直接飙了出来,溅在了他月白色的长衫袖口上。
苏晏舟的动作僵了一下。
他有些无奈地看着袖口上的污渍,然后继续低头,笨拙地、一点一点地撕扯着那层顽固的橘皮。
坐在他斜对面的沈清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车厢顶部的黄铜壁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打在苏晏舟的侧脸上。
他低垂着眼睫,平日里那种运筹帷幄、腹黑毒舌的面具,在这一刻被彻底卸下。
沈清宁看到了他左手手背上因为用力而凸起的青筋,看到了他因为伤痛而微微颤抖的指尖,也看到了他眼底那份不加掩饰的、纯粹的耐心。
这个男人,可以为了她散尽修为,可以为了她算计天下。
也可以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孩,笨拙地弄脏自己的衣服。
沈清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那种酸涩又温暖的感觉,顺着血液流淌进四肢百骸。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
苏晏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头,隔着小方桌,对上了沈清宁的目光。
没有说话。
车厢里只有火车行驶的轰鸣声,和丫丫吃糕点的细微咀嚼声。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苏晏舟的眼底,倒映着沈清宁清冷的容颜。
他没有掩饰自己此刻的狼狈,反而嘴角微扬,露出了一个有些无奈、却又极其坦荡的笑容。
沈清宁看着那个笑容,原本紧绷的唇角,也不自觉地向上牵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是一种无需多言的宿命感。
在这个狭小的车厢里,在这一刻,他们却因为守护同一份纯粹的执念,而找到了灵魂深处最隐秘的共鸣。
“剥好了。”
苏晏舟终于将那个剥得坑坑洼洼、甚至有些惨不忍睹的橘子递到了丫丫面前。
“谢谢叔叔。”丫丫甜甜地笑了起来,接过橘子。
她没有自己吃,而是熟练地掰下一瓣,踮起脚尖,努力地凑到老人的嘴边。
“爷爷,吃橘子。叔叔剥的,可甜了。”
老人坐在阴影里。
他脸上的尸斑,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已经开始隐隐浮现。他的下颌骨已经彻底锁死,嘴唇僵硬得像两块干瘪的树皮。
他无法张嘴,更无法咀嚼。
那瓣橘子抵在他的唇边,橘汁顺着他灰败的下巴,缓缓滴落在粗布棉袍上。
丫丫举着手,大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水。
“爷爷……你怎么不吃呀……”
小女孩的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恐慌,“你是不是病得很重?你不要吓丫丫……”
老人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闷响。
他那双灰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孙女,眼角处,竟然缓缓渗出了一滴浑浊的、带着血丝的液体。
那是尸体在极度悲伤下,流出的血泪。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祁书桓猛地坐直了身体,手再次滑入了袖口。
红绡也站了起来,指尖的银丝隐隐浮现。
因为他们都感觉到,老人体内那股原本纯粹的执念,在看到孙女落泪的瞬间,开始剧烈地波动。
一股阴冷、狂暴的死气,正在冲破红绡布下的暖阵,在包厢内疯狂地蔓延开来。
极限,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