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唔……爷爷……”
睡梦中的丫丫,似乎被刚才那声闷响惊扰。
她不安地翻了个身,小手在半空中胡乱抓了两下,嘴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呢喃。
这声微弱的呼唤,在充斥着狂暴尸气的包厢里,轻得像是一片落叶。
但落在老人的耳中,却无异于九天惊雷。
老人高举在半空中的利爪,猛地僵住了。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双布满血丝、泛着红光的眼睛里,正在经历一场极其惨烈的拉锯战。
嗜血的本能,与灵魂深处那份纯粹的爱,在他的体内疯狂厮杀。
“吼……”
老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度痛苦、却又被死死压抑在唇齿之间的低吼。
他不能变怪物。
他不能让丫丫看到他这副吃人的模样。
他答应过,要干干净净地把她送到洛阳。
在沈清宁震撼的目光中,老人那只即将刺下心脏的利爪,竟然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停住了。
黑色的指甲在剧烈的颤抖中,一点点、艰难地缩了回去。眼底的猩红血光,被一股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制,重新变回了死寂的灰白。
他松开了掐着毛贼脖子的手。
毛贼软绵绵地滑落在地。
老人似乎是怕地上那张因为窒息而扭曲的脸吓到孙女,他极其笨拙地、僵硬地扯过自己宽大的粗布袖子,盖在了毛贼的脸上。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跌坐回座位上。
沈清宁握着剑柄的手,缓缓松开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努力将自己缩在阴影里、生怕身上尸气冻到孙女的老人,眼眶突然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涩。
她自幼被父母抛弃,亲情于她,是这辈子求而不得的东西。
她从不是心软圣母,见过太多人性丑恶,可眼前这小小的丫丫,还有老人拼尽一切护住孙女的模样,狠狠撞在了她心上。
然而,奇迹是有代价的。
为了强行压制尸变,为了动用那超越肉身极限的力量去保护孙女,老人体内那股支撑他走到现在的“气”,彻底散了。
崩坏,在瞬间降临。
青黑色的尸斑,如同墨汁滴入清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老人的脸上、脖子上疯狂蔓延。
原本还能勉强弯曲的关节,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彻底锁死。
尸僵全面爆发。
他再也无法动弹分毫,连转动眼球都做不到。
“爷爷……”
丫丫终于被周围的寒气冻醒了。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旁边、面容发黑、僵硬如铁的老人。
“爷爷!你怎么了?”
小女孩慌了,她扑过去,拼命摇晃着老人的胳膊,却发现那条胳膊硬得像是一根冰棍。
“爷爷你说话呀!你是不是病了?丫丫不吃糖葫芦了,丫丫把钱都给你买药……你别吓丫丫……”
凄厉的哭喊声在包厢里回荡。
红绡站在门口,死死咬住下唇,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祁书桓垂下眼帘,镜片后的目光晦暗不明。
距离洛阳,还有半天的车程。
但他,已经走不到终点了。
沈清宁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女孩,又看着那具已经彻底变成死物的老人尸体。
她深吸了一口气。
素色的长衫下摆无风自动。
沈清宁走上前,没有画符,没有念咒。
她直接咬破了自己的右手食指,殷红的鲜血瞬间涌出。
“清宁!”
苏晏舟脸色骤变,一步跨上前,想要抓住她的手。
他看出了她要干什么。
茅山禁术——借阳寿。
这不是驱邪,这是将施法者自身的鲜血和纯阳之气,强行渡入一具死尸体内,为其续命。
这种逆天而行的法术,对施法者的反噬极大,轻则元气大伤,重则折损寿元。
她刚刚才经历了聚魂珠的阴气倒灌,身体本就虚弱到了极点,现在再用这种禁术,简直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我没事。”
沈清宁没有回头,只是反手轻轻挡开了苏晏舟的手。
她的眼神平静而决绝。
“他只差半天了。我送他走完。”
沈清宁将流血的食指,重重地点在了老人冰冷僵硬的眉心。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以吾之血,燃尔残魂。起!”
随着一声低喝,沈清宁指尖的鲜血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金色光芒。那光芒顺着老人的眉心,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至他的全身。
纯粹的阳气强行冲开了锁死的经脉,驱散了脸上的尸斑。
就在阳气与执念交汇的刹那。
一股强大的灵魂共鸣,以老人为中心,轰然爆发,瞬间将包厢内的四人全部卷入其中。
周围的景象如同水波般扭曲、消散。
下一秒。
他们站在了一条硝烟弥漫的街道上。
这是老人的记忆。
奉天城外,炮火连天。残破的街道上到处都是逃难的人群和残缺的尸体。
“爹!带丫丫走!去洛阳找孩儿他娘!”
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士兵,将一个哭喊的小女孩塞进老人的怀里,转身端起步枪,冲向了火光冲天的阵地。
再也没有回来。
老人抱着孙女,在枪林弹雨中跌跌撞撞地奔跑。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
一颗流弹穿透了人群,精准地击中了老人的右胸。
血,瞬间染红了灰布棉袍。
老人踉跄了一下,重重地跪倒在泥水里。
“爷爷!”丫丫吓得大哭起来。
老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肺部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鲜血顺着嘴角不断涌出。
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可是,看着怀里那个才四岁、哭得满脸是泥的孙女,看着周围那些如狼似虎的乱兵。
他不能死。
老人颤抖着伸出手,死死地捂住胸口那个不断冒血的血洞。他把那只沾满鲜血的手,用力地藏在身后,不让孙女看见。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的笑容。
“丫丫不哭……爷爷不疼。”
他伸手,用干净的袖子擦去孙女脸上的眼泪,声音越来越轻,却透着一股撼动天地的执拗。
“爷爷……带你去找妈妈。”
画面,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包厢内,金光散去。
老人的脸色恢复了一丝活人的红润,僵硬的关节再次变得柔软。他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孙女,再次露出了那个僵硬却慈祥的笑容。
丫丫破涕为笑,紧紧抱住了爷爷的胳膊。
而站在一旁的四个人,却久久无法回神。
那句“爷爷不疼”,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地捅进了他们这些在刀尖上舔血的人的心窝里。
祁书桓靠在门框上,微微仰起头。
那双眼眸,此刻却泛起了一圈无法掩饰的猩红。
他想起了岁安。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剧烈地颤抖着。
红绡站在身边,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另一边。
沈清宁收回手指,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禁术的反噬瞬间袭来,她的眼前一阵发黑,双腿一软,直直地向后倒去。
没有摔在冰冷的地板上。
一个宽阔、温暖的胸膛,从背后稳稳地接住了她。
苏晏舟用那只完好的左手,紧紧地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他扯过旁边的大氅,将她因为失血和阴气反噬而冰冷的身体严严实实地裹住。
“你太乱来了。”
苏晏舟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心疼。
他没有责怪她,也没有说那些理智的废话。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用自己并不算强壮的身躯躯,用自己的体温,去一点点捂热她冰冷的身体。
沈清宁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
她没有挣扎,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
“我只是觉得……”沈清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他不该就这么停在半路上。”
苏晏舟收紧了手臂,将脸颊贴在她的额头上。
“我知道。你做得对。”
车窗外,风雪依旧。
那几个被敲断了腿、封了哑穴的劫匪,被苏晏舟像扔垃圾一样,顺着车窗扔在了那个荒无人烟的风雪站台上。
他们到死都不会明白,自己今晚到底惹了一群什么样的神仙。
火车鸣响了汽笛,再次启动。
朝着洛阳的方向,轰隆隆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