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站口的通道很长。
风雪顺着通道的顶棚缝隙飘落下来。
老人牵着丫丫的手,走得极其缓慢。
他的膝盖已经完全无法弯曲,每走一步,整个身体都要跟着僵硬地晃动一下。鞋底在水泥地面上拖拽,留下一道道水渍。
沈清宁、苏晏舟、祁书桓、红绡。
四人不远不近地跟在老人身后。
他们没有催促,也没有上前帮忙。
就像四尊默默守护的神明,护送着一个凡人,走完他生命中最后的一段朝圣之路。
周围的旅客似乎本能地察觉到了老人身上那股不属于活人的气息,纷纷下意识地避让开来,在拥挤的通道里,为他们让出了一条畅通无阻的路。
光亮,出现在通道的尽头。
出站口的铁栅栏外,挤满了接站的人群。
丫丫踮起脚尖,大眼睛在人群中焦急地搜寻着。
突然,她的眼睛一亮,松开了爷爷的手,像一只快乐的小鸟一样,朝着铁栅栏外飞奔而去。
“妈妈!妈妈!”
铁栅栏外,一个穿着破旧碎花棉袄、头发凌乱的女人,正冻得瑟瑟发抖。
听到这声呼唤,女人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
当看到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小身影时,女人的眼泪瞬间决堤。
“丫丫!”
女人推开人群,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一把将扑过来的女儿死死搂进怀里,放声大哭。
“我的丫丫……你吓死妈妈了……你爹呢?你爷爷呢?”
女人一边哭,一边慌乱地检查着女儿有没有受伤。
“爷爷在后面!”丫丫从妈妈怀里抬起头,伸出小手指着通道的方向,“爷爷带我坐大火车来的,爷爷可厉害了!”
女人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抬起头。
风雪中。
那个穿着灰黑粗布棉袍的老人,静静地站在出站口的边缘。
他没有走出去。
因为他知道,自己身上的死气,不能再靠近活人了。
女人看着站在那里的公公,先是愣了一下。
她看到了老人那僵硬的站姿,看到了他脸上那不正常的青灰色,也看到了他胸口那片已经干涸发黑的巨大血迹。
女人的瞳孔剧烈收缩,嘴唇颤抖着,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呼唤。
“爹……”
这一声“爹”,穿透了风雪,落在了老人的耳中。
老人站在原地。
他看着儿媳妇,看着被儿媳妇紧紧抱在怀里的孙女。
那双灰白色的、早已失去焦距的眼珠里,最后的一丝执念,终于像完成了使命的烛火,悄然熄灭。
他做到了。
他把丫丫,干干净净、平平安安地交到了她娘的手里。
老人那张僵硬了三天三夜、布满尸斑的脸上,肌肉极其艰难地牵扯了一下。
他扯出了一个微笑。
那是一个极其僵硬、甚至有些扭曲的微笑。
但在这个微笑里,却藏着一位父亲、一位爷爷,对这个世界最深沉的眷恋,和最彻底的释然。
“砰。”
支撑他行走的最后一口气,散了。
老人的身体像一棵被砍断了根的老树,直挺挺地向前倒去,重重地砸在出站口的雪地里。
没有挣扎,没有抽搐。
他化作了一具真正的、冰冷的尸体。
“爹------------!!!”
女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连滚带爬地扑到老人的尸体旁。
她拼命地摇晃着老人僵硬的肩膀,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他冰冷的身体。
“爹你醒醒啊!你睁开眼看看我啊!柱子没了,你要是再没了,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
丫丫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她扑在爷爷的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爷爷不睡……爷爷起来吃糖葫芦……丫丫给你买糖葫芦……”
凄厉的哭喊声,在洛阳站的广场上回荡。
周围的人群惊慌失措地散开,有人在指指点点,有人在叹息,有人在害怕地捂住孩子的眼睛。
喧嚣,混乱,悲凉。
而在这片混乱的中心之外。
四人静静地站在风雪中。
祁书桓拄着拐杖,微微偏过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身体的重心更多地靠向了身旁的红绡。
红绡死死咬着下唇,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雪地里,融化出一个个小小的坑洞。
沈清宁站在最前面。
她看着雪地里那对抱头痛哭的母女,看着那具终于得以安息的尸体。
她见过太多的生死。在茅山,师傅教导她,修道之人当太上忘情,生死不过是天地间的一场轮回,不应有悲喜。
她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很好了。
可是此刻,看着那个为了一个承诺、硬生生扛着死亡走了千里的老人,她那颗被冰封了二十年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揉碎了。
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阵酸涩的红。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就在那滴眼泪即将夺眶而出的瞬间。
一只温热、宽大的手掌,从身后伸了过来,轻轻地、却不容拒绝地,覆在了她的眼睛上。
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坚实而温暖的胸膛,贴上了她的后背。
苏晏舟站在她身后,用那只完好的左手,遮住了她眼前的生离死别。
“别看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贴着她的耳畔响起。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驱散了风雪的寒意。
他没有说那些苍白无力的安慰。
他只是用这种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将她从那种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悲伤中拉了出来,给她提供了一个可以短暂躲避的避风港。
沈清宁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但她没有挣脱。
她任由他捂着自己的眼睛,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那一滴没有落下的眼泪,最终渗入了他的掌心。
风雪依旧在下。
洛阳城的冬天,冷得刺骨。
但在这个出站口的角落里,四个人,两两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