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哧-----”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和车底喷涌而出的浓烈白色蒸汽,绿皮火车终于在风雪交加中,缓缓停靠在了洛阳站的月台。
车厢门被乘务员用力拉开,一股夹杂着煤烟味的干冷空气瞬间倒灌进来。
“洛阳站到了!下车的旅客带好随身物品!”
拥挤的人潮开始向车门涌动。
软卧包厢的门被推开。沈清宁走在最前面,苏晏舟落后她半步。祁书桓拄着一根不知从哪弄来的旧拐杖,由红绡虚扶着,走在最后。
在他们中间,是那个牵着孙女的老人。
沈清宁渡过去的那口阳气,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老人的身体僵硬到了极点,每一次迈步,膝关节都无法弯曲,只能靠着大腿根部的力量,拖着脚底在铁皮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嚓、嚓”声。
丫丫紧紧攥着爷爷两根冰凉的手指,小脸上满是即将见到妈妈的雀跃,丝毫没有察觉到身边的爷爷,已经是一具全凭执念强撑的空壳。
一行人顺着人流,慢慢走下火车,踏上了积雪的月台。
就在这时。
“叮铃——”
一声清脆的铜铃声在嘈杂的月台上突兀地响起。
迎面走来一个穿着破旧道袍、背着一把桃木剑的云游道士。他手里端着一个磨损严重的八卦罗盘,原本慢悠悠的脚步在与老人擦肩而过的瞬间,猛地顿住了。
罗盘上的指针,正像疯了一样疯狂打转,最后死死地指向了那个牵着小女孩的老人。
道士猛地抬起头,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爆射出一团精光。他一把扯下腰间的铜铃,大喝一声:“大胆邪祟!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活人堆里作祟!”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
周遭旅客尽数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斥惊得浑身一僵,紧接着场面瞬间炸开。
离得近的几个妇人吓得惊呼一声,怀里抱着的孩子当即哇哇大哭起来,众人下意识地快步后退、连连躲闪;
几个拎着行李的年轻小伙神色紧绷,慌忙拽着身边的同伴往后退开,生怕惹上是非。
胆小的路人早已吓得脸色发白,顾不得收拾手边的行李,脚步仓促地往月台两端逃窜,只想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也有不少胆大好奇的行人驻足停步,纷纷抻着脖子探头观望,眼神里满是惊疑与好奇,目光死死锁定场中央的道士和老人。
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密密麻麻地在人群中传开。
“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突然喊抓邪祟?”
“那个道士看着不像骗人的,难道真有问题?”
“就是那个带小孩的老头?看着普普通通的,没啥异样啊……”
“别是江湖骗子故意装神弄鬼骗钱吧?”
纷乱的低语、孩童的啼哭、风声与零星的行李碰撞声交织一处,原本拥挤不堪的月台中央,转瞬就被人群空出一大片空旷的场地,气氛瞬间变得诡异又凝重。
道士反手抽出背后的桃木剑,剑尖直指老人,横眉怒目:
“尘归尘,土归土!既然死了,就该下地府投胎,留在阳间吸食活人阳气,贫道今日便替天行道,收了你这孽障!”
说着,他左手捏起一张黄符,就要咬破指尖。
老人僵硬地停在原地,灰白的眼珠没有转动,只是本能地将丫丫往自己身后挡了挡。
沈清宁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挡在了道士和老人中间。
“道长。”
她语气平缓,没有拔剑,
“他不是邪祟,也没有吸食活人阳气。他只是一具执念尸,执念一了,自然会尘归尘土归土。还请道长行个方便,让他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胡闹!”
老道士吹胡子瞪眼,根本听不进劝,
“玄门铁律,见尸变者必焚之!你这女娃子懂什么?执念尸一旦受惊化煞,这月台上几百号人都要跟着遭殃!让开!”
道士脾气火爆,见沈清宁不让,冷哼一声,手里的桃木剑挽了个剑花,直接朝着沈清宁的肩膀挑了过来,试图将她逼退。
沈清宁站在原地,没有避让。
就在桃木剑即将碰到她衣角的瞬间。
“唰----”
一道红影从沈清宁身后闪出。
红绡连奇门遁甲都没用,直接飞起一脚,精准无比地踢在了道士的手腕上。
“哎哟!”
道士吃痛,手里的桃木剑脱手飞出。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红绡双手一翻,几根银色的丝线如同灵蛇出洞,瞬间缠上了他的手脚。
“扑通。”
老道士失去平衡,直挺挺地摔在雪地里。
红绡手腕一收,丝线瞬间收紧,将他整个人捆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粽子。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回合。快得连周围看热闹的旅客都没反应过来。
“你……你们……”
老道士像条毛毛虫一样在雪地里扭动挣扎,气得胡子直翘,破口大骂,
“年轻人不讲武德!搞偷袭!贫道的请神咒还没念完呢!你们这是助纣为虐,要遭天谴的!”
红绡拍了拍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老牛鼻子,一大把年纪了还学人家降妖除魔。你那罗盘都生锈了,连执念和煞气都分不清,还替天行道呢?”
祁书桓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上前,低头瞥了地上的道士一眼。
“道门的基础寻龙诀,练得一塌糊涂。”
祁书桓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对方的底细,语气里满是嫌弃,“就这点微末道行,也敢出来丢人现眼。”
老道士被这两人一唱一和怼得面红耳赤,刚想反驳,却突然愣住了。
他看到那个被小女孩牵着的老人,正一步一步地从他身边走过。
没有怨气,没有煞气。
只有一股纯粹到让人心酸的执念,像是一层微弱的金光,包裹着那具千疮百孔的尸体。
老道士停止了挣扎,呆呆地看着老人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苏晏舟走在最后。
他路过老道士身边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大洋,随手丢在了道士的胸口上。
“拿着去喝杯热茶压压惊。”
苏晏舟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道长,修道先修心,别把眼睛修瞎了。”
说完,他迈开长腿,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留下老道士被捆在雪地里,看着胸口那块大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