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被他那副认真报账的模样逗得破涕为笑，从沈江离怀里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沈江离没好气地嗔他一眼：“你倒会讨巧。”
探春低着头，忍不住想笑。
陆铭正要抬步向她走去，却听到身后传来黛玉带着鼻音却含着笑意的声音。
她从沈江离怀中微微退开，侧过头，看向陆铭，目光中带着一丝促狭，语气却一本正经：“小叔，你方才说带回来几只？狼崽子两只，金雕一只，沈江离一只——那我三妹妹托付终身的那只，可曾好好地带来了？”
陆铭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一声，拱了拱手，一本正经地答道：“回嫂嫂的话，那只也好好地带着呢，一根毛都没少，嫂嫂放心。”
他说这话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廊下的探春，正好与她的目光撞在一起。
探春被他看的脸颊微微发热，别过头去，装作在看院中那棵老梅树。
沈江离看着黛玉虽然眼眶还红着，却已经开始打趣陆铭，心中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伸手轻轻拢了拢她肩上的披风，低声道：“好了，先进去吧。外头风大。”
他说完，又转向陆铭，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你带弟妹先回自己院里歇息，收拾一下。晚膳时候再过来。”
陆铭点了点头，向黛玉拱了拱手，然后朝探春走过去，拉着她的手，和她并肩往东跨院走去，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连日赶路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被他自己都分辨不出的情绪冲淡了大半。
探春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垂下眼帘，掩住唇角那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她走在他身侧，没有问他路上的事，也没有告诉他这些天自己是怎么过的，只是安静地走着，像是只要这样走着，那些等待的日子就都有了回应。
沈江离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才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里的黛玉。她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着，嘴角却弯着，像院子里那株被腊月的余寒冻过却依然舒展的花。
他重新揽住她的肩，低声道：“走吧，我们也回去。”
黛玉点了点头，跟在他身侧，往正房的方向走去。
御书房里，赵珩正端着一盏新沏的茶，靠在椅背上，享受着难得的片刻清闲。压在心头多日的大石头落了地，他心情舒畅，办事效率都比平常高，方才批完了最后一摞奏折，正打算歇一歇，便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是他派去留意沈江离和陆铭出宫后动向的小太监回来了。
那小太监在门外探头探脑，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赵珩瞥了他一眼：“有话就说，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小太监缩了缩脖子，快步走进来，跪在地上，压低声音道：“回陛下……奴才方才远远瞧见，沈大人和陆大人在宫门口……打了一架。”
赵珩端茶盏的手一僵，很快恢复正常，他缓缓放下茶盏，看着小太监，目光很复杂：“打架？怎么个打法？谁打赢了？”
小太监连忙将自己远远看到的情形描述了一遍——说是陆大人一出宫门就把沈大人摁在马车上打了一顿，沈大人说了不少好话他才松了手，然后两人又一同上马车回去了。
赵珩听完，嘴角微微抽动，挥了挥手：“行了，朕知道了。你下去吧，这事不许往外传。”
小太监连忙应下，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御书房恢复了寂静，赵珩独自坐在案前，沉默了片刻，实在忍不住，索性不忍了，咧嘴笑了起来。笑声从一开始的压抑与克制，逐渐扩大，最终变成毫不掩饰的、畅快淋漓的大笑。
他笑得靠在椅背上，肩膀直抖，连眼泪都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拍桌案，惹得门外侍奉的高无庸和几个小太监面面相觑，交换了无数个内涵丰富的眼神。
“哈哈哈哈哈哈——这两个小崽子！也有今天！”他笑了好一阵，才渐渐缓过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端起茶盏灌了一口，顺了顺气，靠在椅背上，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他认识他们已经整整七年了。头几年，他还被太上皇压制的时候，就跟他们打交道。那两个小崽子，一个比一个精，一个比一个滑，他在他们手里吃过多少亏？他自己已经数不清了。
有一回他想试探沈江离的底细，故意设了个局，结果被反将一军，害得他在太上皇面前差点下不来台。还有陆铭那小子，看着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心眼子比蜂窝的洞还多，有一回稀里糊涂就被他绕了进去，白白搭出去两匹御马！
他回忆往事，越想越来劲，掰着手指头一件件数落着那些年吃过的亏，脸上的笑意始终没有褪去，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眉目间皆是扬眉吐气的畅快：“没想到啊没想到，朕也有看他们笑话的一天。陆铭那小子，居然也有脸红的时候！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够了，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时，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了几分，换成了一种带着几分思索的神情，陆铭娶了贾家那姑娘，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他顿了顿，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方才的话——不，也不算太意外。那小子虽然看着随性，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他要是真不愿意，谁也按不了他的头。既然他认了，那就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
他想起方才在御书房里，陆铭提到新婚夫人时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一下，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看那模样，还不只是心甘情愿，怕是已经栽进去了。
他正沉浸在“终于看了一回那两个小崽子的笑话”的愉悦之中，门外忽然传来高无庸的声音，有些凝重：“陛下，王子腾大人，方才差人送来一份请罪书。”
赵珩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了，他坐直了身体，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和平静：“呈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