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江离微微侧过头,看向她。
黛玉迎着他的目光:“王子腾能在朝中屹立多年,靠的不是他有多忠心,而是他手里握着一张大网——这张网连接着京中大半的世家和官员,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之所以一直没有动他,不是因为没有证据,而是因为这张网太大,大到连陛下都要顾忌三分。”
她顿了顿,目光里透着一种洞悉全局的通透:“但如今,这张网已经开始松动了。郑源倒台,北疆平定,陛下手中握着的证据越来越多,那些曾经依附于王子腾的人,也会开始动摇。他现在递上这份请罪书,与其说是认罪,不如说是在试探——他在试探陛下手中到底掌握了多少,在试探自己还能保住多少。”
沈江离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他看着灯下她那张沉静而从容的面容,忽然觉得,这半年来,她在京中独自面对的那些风雨,虽然没有硝烟和战火,却同样惊心动魄。
而她不仅扛住了,还在这些风浪中,磨砺出了更加锐利的眼光和更加沉稳的心性。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你说得对。王子腾这份请罪书,确实是在试探。他在赌,赌陛下不敢在郑源刚倒台的节骨眼上,再动他这条大鱼。”
黛玉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既然他在赌,那我们不妨让他赌得更尽兴一些。”
沈江离看着她眼中那抹一闪而过的、如同狐狸般的光芒,微微挑眉:“你有什么主意?”
黛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回书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沈江离。
沈江离接过,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黛玉,眼神有些复杂,说不清是惊讶还是赞赏。
“你这是……”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要让他自己把自己逼上绝路?”
黛玉重新坐回灯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不是喜欢试探吗?那我们也试探试探他好了,让他猜不透陛下到底知道了多少,让他自己慌了阵脚。人一慌,就会出错。一出错,就会露出破绽。”
她抬起眼,看向沈江离,烛火的光映在她眼中,闪过温暖而明亮的光芒,“到那时候,就不是他想摘干净就能摘干净的了。”
沈江离将请罪书折好放进袖中,伸手牵住黛玉的手,“不想了,走吧,先用晚膳。”
黛玉被他牵着走了两步,有些跟不上他的步伐,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你慢些——”
沈江离放慢了脚步,却没有松开她的手,两人并肩往正厅的方向走去。
正厅已经掌了灯,八仙桌上摆好了几道热气腾腾的菜肴——都是各人平素爱吃的菜。
探春已经先到了,见黛玉和沈江离携手进来,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轻轻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低头帮紫鹃摆放碗筷,唇角却带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陆铭很快便到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棉袍,披散着的头发上还带着未干的水汽,显然是刚沐浴完,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一进门,目光便先落在了探春身上,悄悄凑了过去,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探春正想着心事,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吓了一跳,手中的筷子险些掉落,脸红了,瞪了他一眼。
四人围坐在八仙桌旁。这是探春第一次以“陆铭的夫人”这个身份,与他的亲人坐在一起。
她端起酒杯,站起身来,面向沈江离,微微垂首,语气郑重而从容:“兄长在上,弟媳贾氏,敬兄长一杯。多谢兄长这些年来对夫君的照顾,也多谢兄长成全我与夫君的婚事。弟媳无以为敬,只愿日后兄长与嫂嫂平安顺遂,喜乐安康。”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有新妇的恭敬,又不失她一贯的得体。
沈江离端起酒杯,神情温和:“一家人,不必多礼。坐吧。”
探春应声坐下,微微松了一口气。
陆铭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浮起一抹笑意,又怕被沈江离看见,赶紧低头喝汤,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席间的气氛,在陆铭的插科打诨中渐渐热络起来。他一边啃着一块排骨,一边含含糊糊地讲述他们在北疆的趣事,讲到精彩处,还不忘手舞足蹈地比划几下,逗得黛玉和探春笑个不停。
沈江离无奈的摇头,给他夹菜:“行了,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陆铭撇撇嘴,低头扒饭,吃得格外香甜。
吃到一半,两只毛茸茸的小狼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蹲在陆铭脚边,仰着脑袋,鼻尖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努力分辨哪一盘肉离自己最近,时不时发出嗷嗷叫声。
紧接着,小灰从房梁上俯冲而下,稳稳地落在沈江离的椅背上,它歪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桌上的菜,冲陆铭理直气壮的叫了一声。
陆铭夹了一块红烧肉,在小灰面前晃了晃,金雕伸长了脖子去啄,他手一缩,肉落进了自己嘴里,边嚼边含混地说:“急什么,等会儿给你。”
小灰歪着脑袋看了看他空空的筷子尖,又看了看他的嘴,像在确认那块肉是不是真的没了。
陆铭又夹了一块肉,这次是真的喂了,金雕一低头叼住,仰起脖子一伸一缩地咽了下去。两只小狼崽急得直扒他的靴面,陆铭筷子往下一落,两块肉准确落进两张张开的嘴里。
黛玉被逗得笑出了声,“你这哪里是吃饭,分明是开饭铺子。”
陆铭理直气壮:“我在边关答应过它们的,回来了吃好的,顿顿有肉,不能食言。”
小灰伸出翅膀,轻轻推了推桌上的糖醋鲤鱼,陆铭见状,立刻拿起筷子,从碟子里夹了一块鱼肉喂给小灰。小灰叼住鱼肉,仰头吞下,满意地抖了抖羽毛,又转过头,盯着那碟桂花糯米藕,似乎也想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