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炸开的瞬间，整片山坳都被照得白茫茫一片。
常生只觉得胸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巨石上，碎石簌簌往下落。
他张嘴咳出一大口血，溅在胸前的玉璧上，血色顺着裂纹漫开，又被莹白的龙髓光一点点吸了进去。
半透明的清龙虚影从他身前腾起，龙首昂起，迎着落下的漆黑龙爪撞了上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沉闷到极致的震颤。
清浊两道龙力在半空僵持，无形的气浪向四周席卷，祭台瞬间崩成碎块，周围的黑衣人惨叫着被掀飞，连苍衍都后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
“不可能……”苍衍死死盯着半空的清龙虚影，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只是一截残髓半块破玉，怎么可能挡得住浊龙大人的力量！”
他猛地攥紧骨杖，掌心的伤口还在淌血，王族精血不要命地往杖身里灌。
地底的咆哮声又近了几分，漆黑的龙爪虚影涨大一圈，鳞片上的纹路愈发清晰，压着清龙虚影缓缓往下沉。
常生半跪在地，双手撑着地面，指节深深嵌进泥土里。
两股龙力对冲的余波顺着经脉往神魂里钻，像无数根细针反复扎刺，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能清晰感觉到，玉璧里的玄字符印和龙髓正在缓缓共鸣，两道熟悉的气息从纹路里散出来，一道厚重沉凝，一道轻灵通透，正是国师与玄姓高人留下的道韵。
两人的力量没有直接出手，只是顺着龙髓的清光缓缓铺开，替他稳住了濒临溃散的神魂，也撑住了摇摇欲坠的清龙虚影。
可这终究是外力。
龙髓里的清龙残力本就不多，玉璧又布满裂纹，根本撑不了多久。
秽灵缩在坍塌的残墙后，眼珠子在常生和半空的龙爪之间来回转。
它既怕浊龙的力量，又贪龙髓的生气，更想趁着两败俱伤的时候坐收渔利。
眼看清龙虚影越来越淡，常生的气息越来越弱，它终于按捺不住，黑雾一收，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溜了过去，目标直指常生怀里的龙髓。
常生眼角余光瞥见黑影窜动，心里一凛。
他此刻全部心神都用来稳住龙影，根本腾不出手全力迎敌，只能咬牙偏过身子，用肩背硬接了秽灵一击。
利爪撕开血肉的声音格外清晰。
本就重伤的肩背再添新伤，深可见骨，阴冷的浊气顺着伤口疯狂往里钻。
常生闷哼一声，身前的清龙虚影猛地晃了晃，黯淡了大半。
漆黑的龙爪顺势下压，离他的头顶只剩不到三尺。
“哈哈哈！天助我也！”苍衍见状狂喜，骨杖往地上重重一顿，“秽灵，做得好！等拿下常生，本少主封你为护国灵尊！”
秽灵退到一旁，舔了舔爪尖的血，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它比苍衍看得清楚，浊龙的力量已经开始失控了。
骨杖引下来的只是一丝残力，可随着清龙气息的刺激，地底的本体正在强行冲破封印。
再这么闹下去，不等他们拿到龙髓玉璧，整座山都会被浊龙掀翻。
苍衍却已经被胜利冲昏了头，他一步步往前走，骨杖举得越来越高，掌心的血流得越来越快。
“给我压下去！碾碎他！”
他嘶吼着催动骨杖，想彻底压碎清龙虚影，取了常生的性命。
可就在这时，骨杖顶端的黑珠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纹。
狂暴的浊意从裂纹里溢出来，不分敌我地往四周扫。
苍衍首当其冲，被浊意撞在胸口，像被重锤砸中，倒飞出去，重重摔在碎石堆里，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怎么会……”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开裂的骨杖，“不可能！我是苍梧王族，浊龙大人怎么会反噬我！”
没人回答他。
半空的漆黑龙爪彻底失去了控制，不再只盯着常生，而是朝着气息最盛的地方胡乱抓去。
山坳里的黑衣人躲不及，被龙爪扫中，瞬间连人带刀化成飞灰，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秽灵骂了一声，黑雾一卷，转身就往山林里窜，半点犹豫都没有。
它可不想陪着这个疯子一起死。
常生靠在巨石上，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
他看着失控的龙爪，又看了看满地狼藉的祭台，心里没有半分轻松。
龙爪失控，意味着地脉的封印又松动了一分。
浊龙的本体被惊醒得越来越厉害，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它就能彻底冲破封印，从地底爬出来。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这道龙爪残力打回去。
常生咬紧牙关，抬手按住胸口的玉璧与龙髓，将最后一点长生道力尽数灌注进去。
他没有再催发清龙虚影去硬拼，而是引着清光往地面的裂缝里送。
清龙与浊龙缠斗万古，彼此气息相生相克。
硬拼只会两败俱伤，反而会震碎更多封印。
只有用清龙气息为引，顺着地脉纹路往回牵引，才能把这道失控的浊龙残力重新引回地底。
莹白的清光顺着裂缝缓缓渗入地下。
原本狂暴乱抓的漆黑龙爪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开始缓缓往回缩。
地底传来愤怒又不甘的咆哮，整座山都在抖。
龙爪虚影一点点沉回裂缝，地面的裂痕慢慢合拢，翻涌的浊意也渐渐平息下去。
可常生心里清楚，这不是结束。
封印只是暂时合上了，裂痕却比之前更深。
下一次浊龙再醒，只会比这次更凶，更难压制。
等到最后一道封印也碎了，就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山坳里渐渐安静下来。
苍衍捂着胸口从碎石堆里爬出来，看着合拢的地缝，又看看半跪在地的常生，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骨杖裂了，死士折了大半，连浊龙残力都被逼了回去。
他谋划了这么久，竟然还是输在了一个重伤的人手里。
“常生……”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你别得意。”
“今日之耻，我记下了。用不了多久，我会带着全族祭祀回来，到时候，我要你和这整座镇子，一起给浊龙大人献祭。”
他撂下狠话，扶起两个幸存的手下，转身钻进了山林，身影很快消失在浓荫里。
秽灵也早已没了踪影，不知躲去了哪里。
山风卷着尘土吹过，满地都是碎石和焦黑的痕迹。
常生撑着巨石，慢慢站起身，腿软了一下，又硬生生稳住。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还在抖，经脉里空空荡荡，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肩背的伤口还在流血，邪毒和死怨之气搅在一起，在经脉里四处乱窜。
龙髓的光芒黯淡了许多，玉璧上的裂纹又多了几道，玄字符印几乎要看不清了。
这一战，惨胜。
可他赢了吗。
常生抬头望向陨蛟渊的方向，山峦叠嶂，看不见渊底的光景。
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地脉深处，那双冰冷的眼睛，正隔着层层岩层，牢牢地盯着他。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都专注。
浊龙记住他了。
这场延续了万古的清浊之争，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落到了他的肩上。
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镇子方向的烟火气。
常生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一步步往山下走。
白衣染血，脚步虚浮，却走得很稳。
山神庙的劫过去了。
可真正的劫难，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