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生怎会给它机会。
古经悬空一转,金辉化作数道金色锁链,反将黑石与浊玄蛟齐齐捆住。
“你借浊脉为祸,害百姓流离,本当神魂俱灭。”
常生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那道裂隙黑石上。
石下的浊脉深处,传来与陨蛟渊底如出一辙的秽气。
想来这天下各处的邪祟浊气,源头皆在一处。
“但杀你易,解水脉难。”
他话音落下,指尖一点金光飞出,没入浊玄蛟眉心。
“封你灵智,镇于江底,日日受水脉清灵气冲刷,消你浊性。百年之后,若邪性尽褪,自有你重见天日之时。”
金光入体,浊玄蛟眼中的赤红与凶戾飞速褪去,渐渐变得茫然呆滞。
它庞大的蛟身缓缓缩小,最终化作一条黑鳞小蛟,被金光裹着,沉入了水府旁的镇妖石底。
解决了浊玄蛟,常生才转向正殿。
他抬手一挥,捆在殿门上的残余邪链寸寸断裂,散落一地。
殿门缓缓打开。
一股微弱却纯正的龙气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血腥气。
常生迈步走入殿中。
青龙江王缓缓抬起龙首,浑浊的龙眼看向来人,眼中带着戒备与虚弱。
“本王……竟还有脱困之日……”
它声音沙哑,龙鳞之下的邪毒还在蔓延,说话间,嘴角溢出黑血。
常生走到它身前,古经悬于龙首之上,金辉垂落,将整条青龙包裹其中。
“别动。”
温润的佛光渗入龙鳞,一点点剥离血肉中的邪秽,顺着伤口逼出黑毒。
龙王只觉浑身暖洋洋的,盘踞在经脉中三十年的刺骨寒意,正飞速退散。
它看着眼前白衣胜雪的修士,又看了看那本散发着无上道韵的暗金册页,心中震撼难言。
这等宝物,这等修为,还有这般慈悲手段,绝非寻常仙门中人。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缕黑毒自龙爪中被逼出。
龙王身上的溃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青鳞重新焕发光泽,四肢的伤口也缓缓收拢。
它震了震龙身,四道断链彻底脱落,砸在地上发出脆响。
青龙化形,化作一个身着青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威严,却带着几分疲惫。
他对着常生深深一揖。
“多谢仙长救命之恩,更谢仙长解救青龙江沿岸百姓。大恩大德,小龙没齿难忘。”
常生微微颔首,收了古经。
“你闭关镇压浊脉裂隙,反遭妖物暗算,也算为民受劫。”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殿外那方黑石。
“这裂隙从何而来?”
青龙江王神色一沉,走到黑石旁,眼中带着忌惮。
“百年前,此地地脉突然震动,裂开了这道缝隙,底下是不知通往何处的秽地,浊气源源不断涌出。”
“小龙拼尽全力,也只能暂时将裂隙压住,便打算闭关百年,以自身龙元净化浊气。”
“谁知三十年前,裂隙突然扩大,浊气暴涨,那浊玄蛟借机挣脱镇压,又勾结了裂隙深处的秽灵,趁小龙闭关紧要关头下手,才落得这般境地。”
说到此处,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愧疚。
“是小龙无用,守不住这一江清水,害得沿岸百姓受了三十年水患之苦。”
常生走到黑石前,神念往裂隙中探了探。
深处一片混沌,秽气浓重,隐隐有凶戾气息蛰伏,比陨蛟渊底的秽灵,还要古老几分。
这天下地脉,怕是早已被这股秽气侵蚀得千疮百孔。
“裂隙暂时压得住吗?”
“小龙已恢复大半,配合水府禁制,镇压三五载不成问题。”青龙江王连忙道,“只是治标不治本,迟早还要生变。”
常生微微颔首。
此事急不得。
他如今古经只开一页,力量有限,需得一路积功累德,解开更多经义,才能彻底解决这地脉秽气的根源。
“你且守好水脉,安顿沿岸灾民。”
常生说着,指尖一点金光落在青龙江王眉心。
“这道净化法诀,你可日日催动,能缓裂隙浊气增长。”
青龙江王又惊又喜,再次躬身拜谢。
他能感知到,这道法诀中的道韵精妙无比,比他龙族的净化之法强出数倍。
“仙长大恩,小龙无以为报,这枚控水珠,还请仙长收下。”
他自袖中取出一枚水光流转的青色宝珠,双手奉上。
“日后仙长但凡遇水脉之事,持此珠号令,天下江河龙族,皆会听从仙长调遣。”
常生没有推辞,收下了控水珠。
日后行走红尘,难免遇上水患,有此珠确实方便许多。
诸事办妥,他便转身出了正殿,往江面而去。
青龙江王紧随其后,亲自相送。
二人破水而出时,江面上的浑浊已褪去大半,浪头渐平,泛着清冽的水光。
张守义在堤岸上望见江心金光涌起,随后两道身影破水而出,悬于江面。
再看江水,竟已由浑黄转清,浪涛平息,连那股腥腐寒气都散得干干净净。
他心中大石落地,激动得神袍都微微发颤。
成了。
青龙江几十年水患,竟真的被仙长解了!
常生落回堤岸。
与此同时,一股远比城南旧巷更浑厚的功德之力,自青龙江两岸数十里范围内汇聚而来,如江河入海,滔滔不绝涌入他体内。
沿岸数万百姓的感念,加上解救龙族、镇压浊脉、净化水脉的功绩,功德之厚,远超此前。
常生闭目凝神。
神魂之中,无字古经轻轻震颤。
第一页上的梵文彻底圆满,金光流转,字字清晰。
紧接着,第二页的边角处,也缓缓浮现出几行新的淡金色字迹,比第一页初现时更加清晰,隐隐带着镇脉安澜的道韵。
神念愈发凝实,苏醒的时限又延长了数倍。
他甚至能感觉到,沉睡千年的肉身,似乎也在功德之力的滋养下,有了一丝极微弱的反应。
这条路,果然越走越宽。
“仙长神威!”
张守义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脸上满是敬服。
青龙江王也化为人形,上前行礼,与张守义见了礼。
二人皆是一方神职,一个城隍一个江神,此前却因邪祟作乱,自顾不暇,如今危机解除,皆是松了口气。
常生抬眸,望向城中方向。
青龙江水患已解,接下来,便是慈恩寺的残经。
他隐隐有种预感。
那慈恩寺的残经,或许与他这卷无字古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走吧。”
常生迈步,往城中而去。
白衣背影沐着江风,步履从容。
青龙江的浪涛在他身后缓缓平复,清澈江水映着天光,一路向东流去。
而堤岸上,渐渐有灾民发现江水变化,发出惊喜的呼喊。
一传十,十传百。
沿岸无数百姓跪倒在地,对着江心方向遥遥叩拜,口中念着“仙人显圣”。
无数纯粹的感念善念,顺着风,追着那道白衣身影而去。
只是无人知晓。
青龙江底的黑石裂隙深处,一双猩红的眼睛,缓缓睁了开来。
秽气翻涌间,一声极轻的低笑,消散在黑暗里。
常生脚步微顿。
他回头望了一眼江面。
方才那一瞬间,他似乎感知到了一道极隐晦、极古老的注视。
来自浊脉裂隙的更深处。
那东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