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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残经(1 / 1)

山路蜿蜒,直抵山腰慈恩寺。

道旁松枝斜探,深绿针叶上沾着淡不可察的黑气,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融了进去。

常生白衣缓行,踩过落满松针的石阶,步履平稳,周身淡金光晕隐而不发,将渗过来的阴寒之气挡在寸许之外。

张守义紧随其后,神袍下摆扫过石阶荒草,神色比入城南旧巷时更沉几分。

他执掌青溪城隍三十载,这慈恩寺的变故,是他心头一块悬了多年的石头。

三十年前,这寺还是青溪城香火最盛的佛门宝刹。

晨钟暮鼓能传半座城,逢着初一十五,山路上挤满了上香的百姓,寺里施粥施药,救过不少穷苦人家。

变故就发生在主持远行归来那一年。

没人知道老和尚去了哪里,只知他回来时带回半卷残经,而后便闭门不出,封了后院经阁,连寺里僧人都不许靠近。

再往后,寺里开始出事。

先是值夜的僧人半夜疯癫,嘴里胡言乱语,说经阁底下有东西在哭。

后是山脚下的农户常丢牲畜,禽畜死状诡异,浑身精血被抽得一干二净。

老和尚从未解释,只独自一人守着经阁,每隔一段时日便出来一趟,面色一次比一次憔悴。

就这么撑了二十余年。

三年前最后一次见他,老和尚已是油尽灯枯,托人给张守义带了句话,说经下压着邪物,他死后务必封山,绝不可让人开启经阁。

说完当夜,慈恩寺便起了一场无名火,烧了半座偏殿。

火灭之后,寺里僧人散的散、走的走,偌大一座古刹,便彻底成了荒寺。

这些年张守义也来过数次。

每次靠近经阁,都觉阴寒刺骨,城隍印在袖中发烫警示,他知底下东西凶戾,又顾忌老和尚遗言,不敢擅动,只能任由这座古刹荒在山腰。

今日常生提起残经,他才敢领着人上来。

行至山门。

两扇木门半敞着,朱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干裂的木质,门环锈成暗红色,风一吹便发出吱呀的轻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刺耳。

门楣上“慈恩寺”三个大字蒙着厚尘,边角爬满蛛网,早已失了当年的庄严气象。

常生跨过高高的门槛。

院内荒草没膝,阶前青苔爬满石缝,几通当年香客捐的功德碑倒在草里,碑面斑驳,字迹模糊不清。

大雄宝殿的殿门歪歪斜斜敞着,里面的释迦牟尼佛像蒙着寸厚灰尘,金漆剥落大半,佛眼低垂,瞧着竟有几分寂寥。

殿前香炉冷透,里头积着半炉雨水,生了薄薄一层绿苔,半点余温也无。

整座寺院静得诡异。

不闻虫鸣,不见鸟雀,连风刮过荒草的声响都带着几分滞涩,仿佛连风都不愿在此地久留。

常生目光越过前殿,直直落向后院那座三层木阁。

经阁。

半卷残经的气息便沉在那里。

一半是沉淀数百年的醇厚佛韵,中正平和,带着香火愿力的温度。

一半是缠入骨血的阴秽浊气,阴冷粘稠,如附骨之疽,死死缠着经卷不放。

两种力道在阁底纠缠了整整三十年,彼此消磨,谁也奈何不得谁。

“仙长,便是那座经阁。”

张守义压低声音,袖中城隍印微微发烫,提醒他此地凶险。

“最后守寺的老僧圆寂前,曾托人给下官带话,说经下镇着东西,千万莫开。”

“后来下官来过几次,只觉阁中阴寒刺骨,查不出根源,便索性封了寺门,不许百姓靠近。”

常生微微颔首。

老僧没说错。

经下确实镇着东西。

而且不是寻常邪物。

二人缓步穿过前院,踏过后院的月洞门,经阁便完整呈现在眼前。

三层木阁早已失了往日光彩,木柱上的红漆裂成一片片,檐角的铜铃锈死,再也发不出声响。

窗棂朽坏得厉害,糊窗的桑皮纸碎成絮片,在风里打着旋飘出来,落在脚边。

还未走近,一股混杂着陈腐檀香与霉烂气息的阴风便迎面扑来。

张守义脚步一顿,下意识运起神力抵挡,仍觉背脊发寒。

常生神色不变,抬了抬手。

指尖金光微闪,虚虚一引。

沉重的阁门发出沉闷的声响,无声向内敞开。

更浓重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极淡的血腥气。

阁内空空荡荡。

一排排经架倒的倒、塌的塌,上头的经书大半腐朽,风一吹便化作纸屑簌簌落下,满地都是泛黄的纸渣与蛛网。

墙角堆着几件破旧僧衣,蒙着厚尘,早已辨不出原本颜色。

正中央的供案孤零零立着,案脚爬满霉斑,案面上静静摆着半卷残经。

那经卷约莫巴掌宽,封皮是深褐色的旧布,边缘焦黑卷曲,瞧着像是被烈火焚过,只剩小半册,封皮上空无一字。

丝丝缕缕的黑气顺着经页缝隙往外渗,如活物般蜿蜒扭动,却又每每在飘出半寸时,被经上残存的佛力强行压回。

一涨一缩,如同呼吸。

便是它。

常生走上前,步伐平稳,踩在积灰的木板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神魂深处,沉寂片刻的无字古经骤然发出一声清越嗡鸣。

共鸣之音。

同源之息。

他眸色微动。

果然没猜错。

这慈恩寺的残经,与他神魂中的无字古经,出自同一本源。

常生伸出手,并未直接触碰残经,只掌心虚托。

那卷残经似有所感,轻轻震颤起来,案面上的灰尘被震得簌簌飞起。

下一刻,残经缓缓浮起,轻飘飘飘到他身前,悬浮在半空中。

缠在经上的黑气察觉到生人气血,猛地躁动起来。

数道漆黑如墨的细丝自经页间暴射而出,尖啸着直扑常生面门,黑气中裹挟着细碎的诅咒与哭嚎,沾之便要蚀骨侵魂。

张守义在身后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便要祭出城隍印。

常生神色不变,连眉眼都未动一下。

身前虚空微闪。

暗金册页的虚影一闪而逝。

温润的金色佛光如水波般漫开,不烈不燥,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净化之力。

黑丝触到金光,如冰雪遇沸汤,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瞬间消融无踪,连半点余烬都没留下。

解决了黑气,常生才将神念缓缓探入残经。

经上文字古老晦涩,是与无字古经扉页梵文同根同源的上古文字,大半内容早已在岁月与烈火中损毁,只剩零星断句,记载着镇脉封秽的精妙法门。

除了法门,经页深处还藏着一段残缺谶语,字迹浅淡,却字字沉重。

浊龙醒,地脉裂。

九碑崩,苍生劫。

常生指尖微顿。

九碑。

陨蛟渊底的九碑总枢。

果然处处关联。

这天下的秽气、邪祟、地裂,从来都不是孤立存在的。

它们同出一源,牵一发而动全身。

随着神念深入,残经中封存的记忆碎片,顺着神念缓缓涌入他的识海。

画面零碎,却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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