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心灼热感越来越盛,像是有一团火在神魂深处燃烧。
常生下意识抬手按住眉心,指尖触到的肌肤滚烫,一缕极淡的纯黑纹路,正从眉心处缓缓浮现,轮廓与指骨、枯骨眼眶中的竖瞳,一模一样。
周围的石棺还在不断震动,棺盖挪动的声响连成一片,沉闷的敲击声敲在人心上,像是催命的鼓点。
半金半黑的虚影立在主棺之中,静静望着他,眼底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跨越万年的释然。
“装神弄鬼!先杀了你这小辈,再毁了这些破棺材!”
浊瘴将尖啸着冲破金光屏障,蛇尾横扫,数根血藤带着剧毒汁液,狠狠抽向常生后背。
常生心神剧震之际,本能地侧身闪避,袖袍却还是被血藤擦过,白衣瞬间被腐蚀出数个破洞,阴寒瘴气顺着衣料往里钻,侵蚀着神魂。
他反手一掌拍出,第五页清瘴梵文全力催动,金色光浪席卷而出,与血藤撞在一起,炸开大蓬黑白雾气。
可这一次,金光却没有像往常那般占据上风。
眉心的黑纹每亮一分,他体内的力量便紊乱一分,古经的金光与指骨的黑意在经脉中冲撞,引得神魂阵阵刺痛。
“不必压制。”虚影缓缓开口,声音穿透轰鸣,清晰落在常生耳中,“这本就是你力量的一部分。”
“九位始祖当年定下的,从来不是献祭之法,而是归灵之约。
浊龙生于天地混沌,分善恶二性,恶者屠戮苍生,善者心存悲悯。
始祖们无法斩杀混沌本源,便以大法力将其二分,恶魂碎为九截,封于指骨,镇在八方;善魂转世轮回,代代守碑,以功德养性,以道韵磨心。”
“待到第九九八十一代守碑人出世,便是灵肉相合之日。
善魂融恶念,混沌归本源,浊劫自消,天地重归清明。”
虚影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密密麻麻的石棺。
“只可惜,传到第三十七代,出了偏差。有人得知了真相,惧怕融合之后自我消亡,便篡改了古经记载,将归灵说成献祭,将试图探寻真相的同门尽数镇压在此,对外只说他们被浊力侵染,成了异端。”
“自此以后,守碑一脉越走越偏,封印越来越弱,指骨中的恶念越来越强。到了你这一代,已是积重难返。”
常生怔怔立在原地,心头翻起滔天巨浪。
善魂转世?融合归源?
所以他从陨蛟渊苏醒,携无字古经入世,一路走一路补全经义,一路遇一处处指骨,根本不是偶然。
这是刻在神魂里的宿命,是万年前就写好的剧本。
所谓守碑人,从来都不是浊龙的敌人。
他们本就是一体两面。
“不……不可能……”
守碑人残念踉跄着后退,身上的金光忽明忽暗,道心彻底崩了。
它守了万年的信念,奉为圭臬的传承,竟然是一场被篡改的骗局。
那些被它视作异端、亲手镇压的同门,或许才是离真相最近的人。
它抬头望向主棺中的虚影,又望向祭坛上的漆黑指骨,最后看了一眼常生眉心若隐若现的竖瞳,发出一声苍凉的叹息。
金光点点溃散,它的身影越来越淡,最终化作漫天光屑,散在了瘴气之中。
万年守护,一朝梦醒,终是烟消云散。
随着残念消散,周围的石棺震动得愈发剧烈。
咔嚓……咔嚓……
棺盖接连被推开,一道道半透明的身影从棺中飘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是身着素袍,气息或清正,或浑浊,都是历代被镇压的守碑人。
它们茫然地望着四周,望着祭坛上的指骨,望着主棺中的先祖虚影,最后目光齐齐落在常生身上。
“是归灵之人……”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融合之后,我们还会存在吗?”
低语声此起彼伏,混乱中带着期待,也带着恐惧。
浊瘴将见状,脸色彻底变了。
它本以为是来夺指骨、杀守碑人,没想到竟牵扯出这么大的秘辛。若是真让常生与指骨融合,归源之后的混沌之力,弹指间便能灭了它。
“休想!主上绝不会让你们得逞!”
它尖啸一声,张口喷出本命毒珠,黑绿色的毒光暴涨,整个断魂谷的瘴气瞬间浓郁数倍,化作一只巨大的鬼爪,狠狠抓向祭坛,要将常生与指骨一同捏碎。
常生抬眸,眉心的竖瞳纹路骤然一亮。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压制。
神魂之中,无字古经疯狂旋转,前五页梵文同时亮起,金光与黑意在经脉中流转,不再彼此冲撞,反而缓缓交融。
他抬手,掌心浮现出一个半金半黑的太极印记。
“定。”
一字落下,印记飞出,迎风暴涨。
黑绿鬼爪撞在印记之上,如同冰雪遇骄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浊瘴将惨叫一声,本命毒珠布满裂痕,身形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崖壁之上,口中喷出大团黑血。
它骇然望着常生,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你竟能动用混沌之力……”
“这只是开始。”主棺中的虚影微微颔首,“你已觉醒第一重本源,剩下的七截指骨,会助你一步步补全神魂。”
“但你要记住,融合之路,只能你自己走。是善念镇恶念,还是恶念吞善念,全在你一念之间。万年前始祖没能做到的事,如今,都压在你身上了。”
它抬手,指向北方。
“去陨蛟渊。那里是九碑总枢,也是你肉身沉眠之地。所有的答案,所有的力量,都在渊底等着。”
“只是……”虚影语气顿了顿,多了几分凝重,“陨蛟渊的封印,比别处崩得更早。那里守着的,是九截指骨中最强的一截,也是恶念最盛的一截。你如今的力量,去了,未必能全身而退。”
常生顺着虚影所指的方向望去。
隔着千山万水,他仿佛能看到那片沉眠了万年的深渊。
渊底的九碑总枢,镇压着最强的一截指骨,也躺着他不知来历的肉身。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半金半黑的光纹缓缓流转,指尖的黑纹与眉心的竖瞳遥相呼应。
从青溪城到落凤谷,从北邙山到沧澜海,再到苍梧山。
他一路斩妖除魔,封印镇碑,以为自己是救世之人。
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既是封印,也是钥匙,更是那万年前的混沌本身。
前路是归源,是消散,还是新生,无人知晓。
也就在此时。
北方天际,骤然亮起一道刺目的黑光,直冲云霄。
一股远比沧澜海、苍梧山强盛数十倍的暴虐气息,顺着地脉遥遥传来。
陨蛟渊底,九碑总枢,彻底崩了。
渊底深处,一截漆黑的指骨缓缓浮起,指骨之上,一只完整的纯黑竖瞳,缓缓睁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