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光冲天的余波，顺着地脉传遍了大半个天下。
常生辞别断魂谷中历代守碑残魂，转身北上时，南疆的天穹已蒙上了一层淡灰。一路行去，山川河流间的浊气一日重过一日，沿途郡县邪祟频生，村镇里时常传来孩童夜啼、人畜失踪的消息。
他一路走一路出手，半金半黑的混沌之力拂过，浊气消融，邪祟退散，可治标不治本。
根源在陨蛟渊。
九碑总枢一碎，八方封印都跟着松动，用不了多久，各处镇压的残躯恶念便会接连苏醒。到那时，再无缓冲的余地。
二十日后，常生站在了陨蛟渊的边缘。
横亘百里的巨大深渊如同大地裂开的伤痕，渊底墨色浊气翻涌而上，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晦暗的深灰。狂风卷着砂石从渊底呼啸而出，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隔着数十里便能感受到那股毁天灭地的暴虐气息。
比北邙山、沧澜海加起来，都要强盛百倍。
这是万年前浊劫的中心，是九碑总枢所在，也是镇压着最强一截指骨的地方。
常生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深渊。
身形飞速下坠，两侧崖壁漆黑如墨，岩石表面布满被浊气腐蚀的孔洞，连坚硬的花岗岩都被蚀得酥松。
越往深处，压力越大，浊气浓稠得近乎液态，化作黑雨淅淅沥沥落下，打在周身的混沌光罩上，泛起细密的涟漪。
途中不断有被浊化的渊底异兽扑来，有生着肉翼的巨蛇，有覆着骨甲的渊鳌，个个凶戾滔天，气息远比别处精怪强横。
常生指尖轻弹，半金半黑的光纹掠过，异兽体内的浊气便被抽离大半，神智回归，纷纷呜咽着遁入深处，再不敢靠近。
觉醒本源之后，杀伐早已不是首选。
可他心里清楚，面对渊底那截最强的指骨，光靠善念化解，绝无可能。
也不知下坠了几千丈，脚下终于触到了实地。
渊底开阔得惊人，如同一个巨大的地下穹窿。八座数丈高的残碑呈环形矗立，碑身断裂，符文尽毁，只剩半截碑体深深扎入岩层之中，还残留着万年前的淡淡金光。
环形正中，原本矗立着九碑总枢的主碑，此刻已彻底化作齑粉，连一块完整的碎石都找不到。
粉末中央，一截拇指大小的漆黑指骨静静悬浮着。
莹润如玉，通体泛着幽冷的光泽，表面没有一丝裂痕，也没有半分外泄的浊气。可就是这截小小的指骨，散出的威压却如山似海，压得整个渊底的岩层都在微微震颤。
指骨正面，一只完整的纯黑竖瞳缓缓睁开，没有一丝杂质，如同两个无底深渊，牢牢锁定了常生。
“你终于来了。”
低沉的意念在整个穹窿中回荡，不似沧澜指骨的平静，也不似苍梧残魂的沧桑，只有霸道、暴虐，与刻入骨髓的轻蔑。
“第八十一世善魂……万年前那些老家伙布的局，总算走到了最后一步。”
常生立在残碑之旁，白衣在浊气中猎猎作响，眉心的竖瞳纹路不受控制地浮现，与指骨上的眼眸遥遥相对。
体内的混沌之力疯狂翻涌，金光与黑气在经脉中冲撞，像是受到了极强的召唤，又像是在本能地抗拒。
“万年前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苍梧山先祖说善恶二分，归灵消劫；可眼前这截主指骨的气息，强横得根本不像是被分裂的残魂，倒像是完整的混沌本源。
“真相？”指骨低笑起来，笑声震得周围碎石簌簌跳动，“那些老家伙告诉你，浊龙分善恶，善魂转世守碑，恶念被封地底，等到九九八十一世，灵肉合一，浊劫自消？”
“幼稚。”
纯黑竖瞳微微眯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万年前，九位守碑人联手，也不过是堪堪将我打伤。他们杀不了我，便想出了分魂之法，将我神魂一分为九，封于九截指骨，再以九碑大阵镇压，借地脉之力日夜消磨。可他们忘了，混沌本源，不生不灭。”
“所谓善魂转世，不过是我故意散出的一缕神念，顺着他们的阵**回转世。他们以为是在养魂炼性，实则是在替我打磨神魂，补全道果。等到第八十一世，神魂圆满，我再吞了你这缕善念，九指合一，便能破封而出，比万年前更胜十倍。”
“说穿了，你从出生到入世，从青溪城走到陨蛟渊，每一步，都在我的算计里。”
话音落下，常生如遭重击，身形踉跄半步。
难怪一路行来，每遇一处指骨，古经便圆满一页，力量便强一分。
难怪他总能精准找到封印之地，总能在绝境中破局。
不是他运气好，是这股本源恶念，一直在暗中推着他走，替他扫清障碍，助他打磨神魂，只等最后一刻，将他彻底吞噬。
所谓救世，所谓归灵，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他不是破局之人，是被养了九九八十一世的“补品”。
“怎么，接受不了？”指骨的语气带着戏谑，“你以为你身上的‘善’是真的？悲悯世人，渡化苍生，不过是我故意留给你的性情。没有这些执念，你怎会心甘情愿四处奔波，怎会拼尽全力补全古经？”
“你我本是一体，你所有的力量，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本源都来自我。等你我相融，这世间，便再无守碑人常生，只有重临天地的浊龙。”
纯黑竖瞳光芒暴涨，一股极强的吸力自指骨上传来。
常生只觉神魂剧震，体内的金光不受控制地往指骨方向飘去，眉心的竖瞳纹路越来越深，几乎要彻底睁开。
他咬牙稳住心神，双手结印，神魂中的无字古经疯狂旋转，六页梵文同时亮起，混沌之力在周身凝成一道坚实光壁，硬生生挡住了那股吸力。
“我即是我，不是你的养分。”
常生声音很冷，眸色坚定。
即便本源同源，即便神魂出自对方，可他走过的路，见过的人，守过的苍生，都是真实的。他是常生，不是浊龙的一部分。
“螳臂当车。”
指骨冷哼一声，吸力陡然增强数倍。
周围八座残碑同时剧烈震颤，碑体上残存的最后一点金光被强行抽离，尽数涌入指骨之中。渊底的浊气翻涌成浪，疯狂往指骨汇聚，那截莹润的指骨缓缓涨大，表面开始浮现细密的龙鳞纹路。
常生的光壁寸寸凹陷，神魂撕裂般的剧痛传来，仿佛要被硬生生扯出体外。
他死死撑着，目光扫过环形碑阵，想寻找一线生机，却在主碑遗址的后方，看到了一座石台。
石台之上，静静躺着一具白衣肉身。
面容与他一般无二，双目紧闭，长睫如蝶，胸口缓缓起伏，像是在沉睡。
肉身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光，可金光之下，肌肤深处正有黑气缓缓蔓延，顺着血管一路往上，已蔓延到了脖颈。
常生瞳孔骤缩。
那是他的肉身。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神魂入世，肉身沉在陨蛟渊底，却从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形下见到。
“很意外？”指骨的笑意带着残忍，“这具肉身，是当年那些守碑人用我的龙骨碎片塑成的，说是要作为融合后的容器。他们以为是用来承载善恶相融的神魂，实则……是给我准备的。”
“等我吞了你的善魂，便入主这具肉身。从此有血有肉，行走世间，再无封印束缚。”
吸力越来越强，常生的神魂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前飘，离指骨越来越近，离那具沉睡的肉身也越来越近。
剧痛之中，他清晰地看到，石台上的肉身，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双紧闭了万年的眼眸，缓缓睁了开来。
瞳孔是纯粹的墨色，与指骨上的竖瞳，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