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谑的意念顺着阵纹蔓延开来,带着冰冷的嘲弄。
金色光网剧烈震颤,阵纹与龙爪交接的地方,不断有细密的裂痕蔓延开来。晶核上的竖瞳完全睁开,幽蓝与血色交织的光满溢出来,顺着阵纹的缝隙往外渗,所过之处,金色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蒙上一层灰黑浊气。
常生指尖按在阵眼之上,神魂之力源源不断注入大阵,额角渗出细密的金色汗光。
比预想中更棘手。
他本以为激活困龙锁魂阵,至少能像北邙山那般镇压残魂数十载,可眼下看来,这大阵非但困不住它,反倒像在替它淬炼魂体。
“蠢货!”
阵外的浊浪将停下攻击,望着阵中摇摇欲坠的光网,咧嘴狞笑。
“你真当这是守碑人留下的杀阵?这不过是当年主上残躯初镇时,那些老家伙布下的温养阵!说是镇压,实则是怕主上魂飞魄散,留着一线生机罢了!”
“你今日激活阵眼,正好替主上汇聚散逸的魂气,等魂种彻底融合,这破阵便是主上破封的养分!”
常生心头一沉。
难怪晶核的气息不降反升。
难怪这阵纹看似完整,却处处透着滞涩。
原来从万年前开始,这所谓的困龙锁魂阵,便是个两难之局……不激活,残魂慢慢苏醒;激活了,残魂苏醒得更快。守碑人当年是无奈之举,既灭不了浊龙魂种,便只能以大阵温养为名,行缓慢消磨之实,寄希望于后世传人能有彻底解决之法。
万年后,他来了,却也成了推波助澜的那个人。
“知道怕了?”浊浪将见他沉默,攻势更猛,分水骨刺狠狠砸在光网之上,“晚了!等主上魂种融合,第一个便吞了你这神魂,再夺了你的无字古经,到时候九碑齐破,天下重归浊世!”
骨刺一次次落下,光网的裂痕越来越多。
阵内的晶核缓缓悬浮起来,飘到龙爪正上方。
无数道细微的黑色魂丝自晶核中分出,穿透岩层,扎进更深的海眼之中。
常生的神念清晰地感知到,海眼里那些米粒大小的黑色细晶,像是收到了召唤,纷纷亮起微光,顺着魂丝缓缓向上漂浮。
它们在靠近,在融合。
每一枚细晶融入大晶核,晶核上的竖瞳便明亮一分,暴虐的气息便强盛一分。
这不是简单的苏醒,是重组。
这些魂种碎片,终有一日会聚成完整的浊龙残魂。
常生猛地收回按在阵眼上的手。
不能再注入力量了。
再注入,只会让魂种融合得更快。
可停下,大阵便会立刻崩碎,残魂带着浊浪将破土而出,沿岸数十万百姓首当其冲。
进退维谷。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无字古经上。
第四页的镇海梵文已显露出大半,还差最后几句便能圆满。
或许,不必靠守碑人的旧阵。
以古经为本,重铸镇海之法。
心念既定,常生盘膝坐于海床之上,无字古经悬于身前,书页缓缓摊开。
他不再维持旧阵,反倒将渗入阵纹的神魂之力尽数收回。
失去了力量支撑,金色光网瞬间黯淡下去,裂痕如蛛网般蔓延。
浊浪将见状大喜,攻势愈发狂暴:“撑不住了?看老子劈碎这破阵,生吞了你!”
砰……
一声脆响。
光网最薄弱的地方被骨刺刺穿,破开一个数尺宽的缺口。
浓重的黑气顺着缺口翻涌而出,浊浪将半个身子探进来,狞笑的脸离常生不过数丈远。
就在此时。
常生睁开眼,指尖轻点古经第四页。
“镇海。”
二字落下,淡金色的梵文自书页间飘出,化作一道道水纹状的金色符文。
符文没有去攻击浊浪将,反而顺着光网的裂痕蔓延开来,与旧的阵纹交织在一起。旧阵的金色纹路被梵文重新点亮,原本灰黑的浊气被一一净化,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弥合。
不是守碑人的旧法,是他以无字古经为基,糅合了渡世、镇脉、安魂、镇海四道法门,重铸的全新镇海大阵。
“什么?!”
浊浪将脸色骤变,想要退出去,却已来不及。
弥合的光网狠狠收缩,将它半个身子卡在阵中,鳞片被金光灼得滋滋冒烟。它痛吼着拼命挣扎,却被越收越紧的阵纹牢牢困住。
晶核上的竖瞳猛地一缩。
显然也没料到这小辈竟能借旧阵重铸新法。
暴虐的气息骤然暴涨,晶核表面裂开细密的纹路,更浓郁的黑色魂气翻涌而出,狠狠撞向阵壁。
新旧交融的金色大阵剧烈晃动,水面之上,百里海域掀起滔天巨浪,黑色的浪头拍打着海岸,沧澜城的城墙都在微微震颤。
常生脸色发白,神魂之力如开闸洪水般倾泻而出。
重铸大阵远比激活旧阵更耗神,更何况要镇压的是正在融合的魂种。
可他不能退。
一旦退了,前功尽弃不说,沧澜沿岸尽成泽国。
僵持之间,他的神念再次沉入海眼深处。
既然晶核在融合魂种,那便从源头切断。
他要看看,海眼最底部,到底藏着什么。
神念顺着岩层缝隙一路下沉,越过密密麻麻的细晶,越过浑浊的地下水脉,越来越深。
周围的压力越来越大,浊气越来越浓,到最后,连神念都传来被腐蚀的刺痛感。
也不知沉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海眼,漆黑的海水静静流淌,正中央的岩层上,嵌着半截指尖大小的漆黑龙骨。
龙骨通体莹润,泛着玉石般的光泽,表面没有一丝裂痕,也没有半分浊气外泄。
可就是这截小小的指尖骨,散发出的魂息,比外面那枚大晶核强盛百倍。
所有的细晶,都是从这截指尖骨上剥落下来的魂屑。
它才是这处镇压的真正核心。
常生的神念刚靠近,指尖骨便微微一颤。
一股极其古老、极其沉寂的意识,缓缓苏醒过来。
没有暴虐,没有嘶吼,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像是沉睡了万古的深渊,终于迎来了第一缕闯入的微光。
常生心头巨震,猛地想要收回神念。
可已经晚了。
那截指尖骨表面,缓缓睁开了一只极小的竖瞳。
纯黑,无一丝杂质。
它“看”向了常生的神念。
没有攻击,没有言语。
只有一道平静却带着无上威严的意念,顺着神念之线,轻轻落入他的识海。
“你终于来了。”
与此同时,外面的大阵轰然一震。
海眼之中,所有正在上浮的细晶同时停下,随即调转方向,疯狂地朝着深处坠去。
晶核上的竖瞳光芒骤暗,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主动缩回了大半魂气。
浊浪将也僵在原地,脸上的狰狞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敬畏与恐惧。
它猛地伏下身,对着海眼深处深深叩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常生站在阵中,浑身冰凉。
他终于明白。
从落凤谷到北邙山,再到沧澜海。
那些残魂、晶核、浊将,从来都不是意外苏醒。
它们在等。
等一个带着无字古经的守碑传人,一路走过来,一处处激活阵纹,一次次唤醒残魂。
用九碑的本源之力,用古经的道韵之气,喂饱沉眠的魂种,最终唤醒最深处的那个存在。
他不是来救世的。
他是被冥冥之中的布局,引过来的钥匙。
海眼深处的纯黑竖瞳,轻轻眨了一下。
整座沧澜海的海水,瞬间静止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