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瞳落下的刹那,周遭海水骤然凝滞。
无形的威压顺着水流蔓延开来,漆黑的海水中翻起细碎的气泡,连翻涌的浊气都为之一滞。
常生立在海床之上,白衣在浊水中轻轻浮动,周身淡金光罩被压得向内凹陷数寸。
比北邙山那缕外魂更强。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龙爪掌心的黑色晶核足有头颅大小,表面纹路纵横交错,半只竖瞳嵌在晶核正中,幽冷的目光穿透层层水幕,带着审视与暴虐,如同在打量一件囊中之物。
“怎么,吓傻了?”
浊浪将嗤笑一声,蛟尾在海床上重重一抽。
数道漆黑水龙自海水中凝聚成型,龙首狰狞,獠牙毕露,带着撕裂水流的尖啸,从不同方向齐齐撞向常生。
它在深海之中如鱼得水,控水之术信手拈来,战力比岸上的浊骨将足足强出三成。
常生指尖微动,无字古经自神魂中浮出。
第四页的镇海梵文亮起淡金色微光,一道水纹状的光盾在他身周撑开。
砰砰砰……
数声闷响在水底炸开,冲击波掀得海泥翻涌,漆黑的水龙撞在光盾上,尽数崩散成漫天水花。
可余波未消,浊浪将的身影已借着水流掩护欺至近前,分水骨刺裹挟着浓重浊气,直刺常生心口。
骨刺所过之处,海水被硬生生划出一道真空水线,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常生侧身避让,骨刺擦着肩头掠过,撕裂的白衣边缘瞬间被浊气腐蚀出焦黑缺口。
他反手一掌拍出,掌心镇脉符文金光暴涨,印向浊浪将腰腹。
浊浪将早有防备,身前瞬间凝起一道水墙。
金光撞上水墙,炸开大蓬白汽。水流卸去了大半力道,浊浪将只是向后滑出数丈,便稳稳停住,身上连半道伤痕都没有。
“在海里和我斗,你还差得远。”
浊浪将咧嘴狞笑,骨刺在指尖转了个圈。
它猛地张口,喷出一团漆黑雾气。雾气入海便化,化作无数米粒大小的黑色虫卵,顺着水流飘向四周的镇碑残块。
虫卵触到碑石便吸附上去,壳上纹路迅速亮起,不过数息功夫,密密麻麻的蚀碑秽虫便破壳而出,顺着海床爬向常生。
比落凤谷的虫群更小,却更耐佛光,口器也更锋利。
三年来,正是这些东西日夜啃噬,才将完整的镇海神碑蛀成了一堆废石。
虫潮如黑浪般涌来,所过之处,连坚硬的海岩都被啃出细密凹痕。
浊浪将则立于虫潮之后,不断催动水法,一道道漆黑水矛穿插在虫群之间,封死了常生所有闪避空间。
上下夹击,密不透风。
常生眉峰微蹙。
神魂尚未复原,第四页法门又未圆满,这般持续消耗,对他极为不利。
他没有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双手结印,无字古经悬于头顶,书页飞速翻涌。
前三页的渡世、镇脉、安魂三道金辉齐齐涌出,与第四页的镇海之力相融,化作一圈金色涟漪向外扩散。
“净海。”
二字落下,金光涟漪扫过之处,蚀碑秽虫纷纷僵住,体内浊气被强行净化,尸体轻飘飘沉向海泥。
水矛触到金光,也如冰雪遇暖阳,消融无踪。
浊浪将脸色微变。
它没想到这小辈状态不佳,竟还能有这等手段。
可很快它又冷笑起来。
净化虫群耗力甚巨,看这小辈能撑多久。
它蛟尾猛拍海床,周遭海水骤然旋转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漩涡吸力惊人,海床的碎石泥沙尽数被卷了进去,连常生身周的金光都被扯得微微变形。
同时,漩涡边缘不断凝聚出水刃,密密麻麻射向中心,连绵不绝。
常生立于漩涡中心,足尖稳稳踏在海床之上,身形纹丝不动。
金光护罩撑开,挡下所有水刃,可每挡一击,护罩的光芒便黯淡一分。
他的目光却越过漩涡,直直落在后方的龙爪晶核上。
方才净海金光扫过晶核的瞬间,他清晰感知到,晶核表面有一缕极淡的金色纹路一闪而逝。
不是碑力,是阵法。
守碑人当年布下的,不止一座镇碑。
海床之下,还藏着一道困龙锁魂阵。
心念电转间,他已有了决断。
不能硬耗。
必须找到阵眼,激活水底大阵,才有机会镇压这缕残魂。
常生猛地一咬舌尖,一缕金色神魂本源溢出,尽数注入无字古经。
古经骤然爆发出刺目金芒,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金色光柱自书页间射出,硬生生将旋转的黑色漩涡劈出一道缺口。
他身形化作一道金虹,顺着缺口直冲而出,目标直指龙爪所在的海床深处。
“想碰主上晶核!找死!”
浊浪将又惊又怒,连忙催动水流拦截。
无数道水墙在常生身前层层叠叠竖起,却被金虹一一洞穿。
它嘶吼着追上去,骨刺带着滔天黑浪,狠狠砸向常生后心。
常生头也不回,反手一道镇脉符文化作光盾。
轰……
巨力传来,常生身形向前踉跄数步,嘴角溢出一缕金辉,却借着这股冲击力,更快地冲到了龙爪之旁。
他单掌按向脚下海床。
神念顺着岩层飞速蔓延,果然触到了盘根错节的金色阵纹。
阵纹比北邙山的封魔印更完整,只是沉睡日久,又被浊气侵蚀,大半都已黯淡失灵。
“起阵。”
常生低喝一声,毫不犹豫,再次分出一缕神魂本源,顺着掌心注入阵眼。
嗡……
海床剧烈震颤起来。
一道道金色纹路自岩层中亮起,如金色锁链般蔓延开来,顺着龙爪、顺着海床、顺着四周的残碑碎片,瞬间织成一张巨大的金色光网。
光网收拢,将整截龙爪与晶核牢牢困在中央。
周遭翻涌的浊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压制下去,连水中的黑意都淡了几分。
追上来的浊浪将撞在光网之上,被弹得倒飞出去,身上鳞片焦黑了数片。
它又惊又怒,疯狂攻击光网,可金色大阵纹丝不动。
“不可能!这破阵早就废了!你怎么可能激活它!”
常生没有理会它的嘶吼,扶着龙爪稳住身形,大口喘息。
连续分出神魂本源,伤势又添几分,眼前阵阵发黑。
可他不敢松懈,抬眸望向阵中的黑色晶核。
被金色大阵一激,晶核上的半只竖瞳非但没有黯淡,反而完全睁了开来。
幽蓝与血色交织的瞳孔彻底显露,暴虐的威压成倍暴涨,整个大阵都开始剧烈晃动,阵纹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常生心头一沉。
这缕残魂的苏醒程度,远超北邙山那一缕。
困龙锁魂阵,也只能暂时困住它。
他凝神聚气,神念小心翼翼探向晶核,想查探内部的状态。
神念刚触到晶核表面,便感受到了庞杂的魂息。
不止一缕。
晶核深处,并非单一的主魂残片,而是无数细碎的魂粒凝聚在一起。
更让他脊背发寒的是。
神念穿透晶核表层,落在龙爪掌心的岩层之上。
那里并非实心。
岩层之下,更深的海眼之中,还悬浮着成百上千枚米粒大小的黑色细晶。
每一枚细晶,都带着微弱却精纯的浊龙魂息。
它们如同种子,沉在海眼深处,正缓慢地互相吸引、融合。
而龙爪上的这枚大晶核,不过是最先苏醒的那一颗。
大阵晃动得愈发剧烈,晶核中的竖瞳转动着,最终定格在他身上。
一股冰冷、浩瀚,带着吞并万物意志的意念,顺着阵纹缓缓传了过来。
它在笑。
像是在看一只主动钻进笼子里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