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响回荡在夜色里,大地余震未消。
常生身形一晃,已掠出院墙,白衣化作一道淡金流光,直扑正北方向的北邙山。
夜风在耳畔呼啸,下方的田野与村落飞速倒退。他能清晰感知到,山巅处的镇碑气息正在飞速溃散,墨色浊气如破堤洪水般冲天而起,将整片北邙山的夜空都染成了晦暗的深灰。
晚一步,底下的东西便会彻底破封而出。
届时不止临河县,周遭数郡都将沦为炼狱。
半个时辰后,常生落于北邙山脚下。
原本葱郁的山林,此刻已变了模样。
靠近山巅的树木尽数枯败,叶片发黑卷曲,树干上渗出粘稠的黑汁,如同腐烂的脓血。
林间没有虫鸣鸟叫,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刚踏入山林数步,两侧的灌木丛骤然炸开。
三四头浑身黑毛的山狼窜了出来,狼眼赤红如血,獠牙外翻,嘴角淌着黑涎,早已被浊气彻底异化。
它们没有嚎叫,只弓着身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呈合围之势扑了上来。
常生脚步未停,袖袍轻挥。
淡金光纹扫过,几头山狼连近身都做不到,周身黑毛瞬间焦枯,哀嚎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体内浊气散得一干二净。
他没有停,继续往山巅掠去。
沿路不断有被浊化的精怪、野兽扑出来,山魅、巨蟒、成精的老树……数量比落凤谷的虫群更多,也更凶戾。
常生指尖金光点点,每一道金芒落下,便有一头邪物被净化,身形如行云流水,在密林间飞速穿梭。
可越往上走,他眉头便蹙得越紧。
这些精怪野兽,只是外围的小角色。
真正的凶物,还在山巅断碑之下。
而且他能感觉到,断碑处的镇压之力,比预想中消散得更快。
那东西不是刚破封,更像是……已经出来了大半,只等最后一点束缚崩解,便能彻底脱困。
掠过最后一片枯林,山巅豁然开朗。
一块数丈高的巨大石碑断成两截,斜斜倒在山巅平台上,断口处参差不齐,泛着漆黑的秽气。
碑身原本的镇脉符文早已磨灭殆尽,只剩碑基处还残留着几道黯淡的金色纹路,在浊气中苦苦支撑。
断碑后方,是一个数丈宽的幽深地穴。
黑浊之气如泉涌般从地穴中翻涌而出,腥臭刺鼻,里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踩在岩石上,也像踩在人心上。
常生立在断碑之旁,白衣在浊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贸然闯入地穴,只是神念缓缓探出,往穴中沉去。
神念刚入地穴数丈,一股狂暴至极的凶意便迎面撞来。
“又来一个送菜的守碑余孽!”
粗豪沙哑的声音如雷鸣般炸响,震得山巅碎石簌簌滚落。
紧接着,一道丈八尺高的庞大身影,从地穴中缓缓走了出来。
那身影身披残破的黑甲,甲胄上布满锈迹与裂痕,裸露在外的皮肤呈青灰色,筋肉虬结,左手提着一柄半人高的断斧,斧刃卷着黑边,右手则拎着半截断裂的碑石,随手往旁一扔,砸得地面轰然一震。
它头颅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骨质面罩,只露出一双赤红的眼,凶光毕露,周身翻腾的浊气凝成实质的黑焰,比落凤谷的浊玄使强盛了何止十倍。
“浊骨将。”
常生开口,声音平静。
从守碑人残念的记忆里,他见过这号角色。
浊龙座下七十二浊将之一,擅使巨斧,一身骨甲刀枪不入,当年镇碑之战中,被守碑人打碎了肉身,将残躯与神魂一同镇压在北邙山碑下。
没想到万年后,它竟先一步挣脱了大半束缚,更是直接震断了镇碑。
“没想到还有小辈认得爷爷名号。”浊骨将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獠牙,“落凤谷那边的动静,是你搞出来的吧?浊玄使那个废物,连个刚入世的小辈都搞不定,还得劳烦老子亲自出手。”
它晃了晃手中的断斧,斧刃上的黑焰腾起数尺高。
“不过也好,吞了你这带九碑气息的神魂,再夺了你的古经,老子便能彻底复原,到时候一路南下,把剩下那几块破碑挨个砸碎,放将军们出来!”
话音未落,它脚下一蹬,巨大的身形如炮弹般冲了过来。
断斧带着开山裂石之力,裹挟着滔天黑焰,径直劈向常生头顶。
空气被斧刃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常生身形侧掠,白衣擦着斧刃而过。
巨斧劈在空处,重重砸在山巅岩石上。
轰隆一声巨响,碎石飞溅,坚硬的青岩被劈出一道数丈深的沟壑,黑焰顺着沟壑蔓延,所过之处岩石滋滋融化,化作黑色岩浆。
常生悬于半空,指尖一点,无字古经凌空浮现。
三页经义同时亮起,金色光盾在身前凝成。
“就这点本事?”浊骨将嗤笑一声,挥斧再上。
斧影重重,黑焰滔天,将常生周身尽数笼罩。
每一次碰撞,金色光盾便黯淡一分。常生神魂本就有损耗,正面硬撼这等肉身强横的浊将,一时竟落在下风,身形被巨力震得连连后退,白衣边角被黑焰燎到,瞬间消融了一小块。
浊骨将越战越勇,狂笑之声响彻山巅。
“万年前你们守碑人靠人多势众镇压老子,如今就剩你一个残魂小辈,也敢在老子面前张狂!”
它猛地一斧横扫,逼退常生,随即左手成拳,狠狠砸在自己胸口。
“吼……!”
狂暴的浊浪自它体内爆发,山巅的断碑碎块被气浪掀飞,地穴之中,无数道漆黑的骸骨爬了出来,有兽骨,有人骨,皆被浊气侵染,眼眶里跳动着赤红火焰,密密麻麻涌向常生。
骸骨大军配合着浊骨将的猛攻,上下夹击。
常生眉峰微蹙,古经书页飞速翻涌。
金光化作漫天光雨,落下之处骸骨纷纷碎裂,可地穴中的骸骨仿佛无穷无尽,打碎一批又涌上来一批。
更麻烦的是浊骨将。
它的肉身被浊气淬炼了万年,坚硬无比,寻常金光落在它身上,只能留下浅浅的焦痕,根本伤不到根本。
激战之中,常生目光扫过断碑的碑基。
那里残存的几道金色纹路,虽黯淡,却并未彻底熄灭,隐隐与地脉相连。
当年的守碑人,早料到碑有断裂之日,在碑基之下留了后手。
他身形一晃,避开巨斧,落在碑基之旁。
左手按向冰冷的碑石,神魂之力顺着残存纹路注入其中。
“镇山阵,起。”
四字落下,碑基骤然爆发出刺目金芒。
残存的金色纹路顺着山岩蔓延开来,如同一张大网,瞬间笼罩了整座山巅平台。
金光照耀之下,骸骨大军纷纷哀嚎着崩碎,化作飞灰。浊骨将身上的黑焰也被压得矮了一截,动作滞涩了几分。
“该死的后手!”浊骨将怒骂一声,挥斧狠狠劈向碑基,“老子连碑都砸断了,还怕你区区残阵!”
斧刃劈在金光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金网剧烈晃动,纹路寸寸崩裂。
常生脸色一白,嘴角再次溢出金辉。
这残阵本就残缺,只能暂阻对方一时,根本困不住全盛的浊骨将。
但这片刻的缓冲,已经足够。
他深吸一口气,神魂之中,三页经义的金辉开始缓缓融合。
渡世、镇脉、安魂,三道法门归一,凝成一道全新的、凝练到极致的金色咒印。
这是他目前能催动的最强一击。
浊骨将劈碎了金网,抬头望见常生指尖的咒印,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忌惮,随即又被暴戾取代。
“想拼命?老子陪你!”
它张口一吸,地穴中翻涌的浊气尽数被它吞入腹中。
身躯再度暴涨几分,黑甲之上浮现出诡异的血色纹路,断斧嗡鸣作响,散发出毁灭性的气息。
一人一将,遥遥对峙。
山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也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常生的神念,透过碑基的残阵,触碰到了山体更深处。
他骤然瞳孔微缩。
这北邙山底,镇压的根本不止浊骨将一尊。
断碑之下,更深的地脉岩层之中,还沉睡着一整支被石化的浊兵军团。
而方才浊骨将震断石碑的余波,已经顺着岩层传了下去。
那些紧闭了万年的眼,正在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