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念触到地底军团的刹那,常生心头猛地一沉。
岩层深处,密密麻麻的石化兵卒嵌在山腹缝隙之间,一眼望不到尽头。残破的黑甲,锈蚀的兵刃,每一尊石俑都散着凶戾煞气,虽沉睡万年,凶性未减分毫。
这是当年浊骨将麾下的前锋营,三千浊兵随主一同被守碑人镇于北邙山底,以地脉之力石化封藏。
如今镇碑断裂,浊气倒灌山体,沉睡万年的兵卒正被一点点唤醒。
一旦它们破土而出,无需浊骨将动手,单是这三千浊兵,便能将临河县乃至周遭数郡屠戮一空。
“察觉了?”浊骨将纵声狂笑,斧刃拄地震得山巅碎石乱跳,“晚了!碑已断,地脉已开,我这三千前锋营很快便会尽数苏醒。到时候踏平你这人间郡县,不过举手之劳!”
它眼中凶光毕露。震断石碑从来不止是为自身脱困,更是要放出这支浊兵,作为浊龙复苏的第一支战力。
常生指尖微紧。
不能等。
绝不能让这三千浊兵苏醒。
他几乎立刻做出决断。
眼下杀浊骨将已非首要,封住山腹地脉裂隙、压下浊兵复苏之势,才是重中之重。
一旦军团破土,凭他尚未复原的神魂,根本挡不住这潮水般的凶兵。
“想封山?做梦!”
浊骨将看穿了他的意图,巨斧一横,黑焰暴涨数丈。它脚下一蹬,整个人如陨星般砸来,斧刃划破空气,带着毁灭性的气息直劈常生头顶,要彻底打断他的施法,逼他正面死战。
常生身形疾退,左手却始终按在碑基之上,神魂之力毫无保留地灌入残存纹路之中。
无字古经悬于身后,三页经义同时亮到极致,金辉顺着碑基纹路疯狂蔓延,如金色藤蔓般往山体深处扎去。
他要以自身神魂为引,借碑基残阵之力,重新熔合岩层,封死地腹裂隙。
“给我开!”
浊骨将巨斧劈落,狠狠砸在常生仓促凝成的光盾之上。
轰然巨响。
金色光盾瞬间崩碎大半,常生闷哼一声,身形被震得倒飞出去,后背撞在断碑之上,嘴角溢出的金辉顺着下颌滴落,砸在石面上蚀出点点浅坑。
神魂本就损耗未复,再硬撼这一击,伤势又重了几分。
可他按在碑基上的左手,始终未松。金色纹路依旧在往地底钻,只是速度慢了许多。
“垂死挣扎!”
浊骨将一步踏碎岩石,再次挥斧攻来。斧影重重,黑焰席卷了大半个山巅,封死了常生所有退路。
常生眸色沉静,不退反进。
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起第三页的安魂金光,迎着斧刃便冲了上去。
“安魂。”
二字轻落,金色光针骤然射出,直取浊骨将眉心识海。
浊骨将不屑冷哼,头颅微偏,光针擦着骨质面罩飞过,只留下一道浅浅金痕。
可就在它偏头的刹那,常生已欺身近前,掌心镇脉符文金光暴涨,狠狠按在了它的胸口。
“镇。”
轰……
金光炸裂。
浊骨将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胸口黑甲寸寸皲裂,体内翻腾的浊气被硬生生压下去三分,动作骤然滞涩。
这一下,是以伤换伤。
常生也被反震之力弹开,左肩被斧风扫过,白衣撕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浮现,溢出的却不是鲜血,而是点点金色神辉。
神魂之躯受创,比肉身伤更难愈合。
可他赢了这一瞬的空隙。
碑基之下,金色纹路终于扎入地腹裂隙,如天罗地网般蔓延开来,将岩层缝隙一点点重新熔合。
山体深处,正在苏醒的浊兵动作骤然一滞,石化的身躯重新变得僵硬,眼窝中的赤红微光缓缓黯淡下去。
“不……”
浊骨将又惊又怒,看着山体深处渐渐平息的气息,双目赤红。
它万万没想到,这小辈拼着神魂受创,竟真的暂时封死了地脉裂隙。
“老子劈了你!”
它彻底狂暴,周身黑焰化作滔天巨浪,巨斧之上泛起诡异血光。这是燃烧自身本源浊力,要以命相搏。
常生立于断碑之旁,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却依旧平稳。
他清楚,封得住一时,封不住一世。凭他如今的力量,只能暂时压下浊兵苏醒,既毁不了这支军团,更杀不了全盛的浊骨将。硬拼,只会两败俱伤。
他目光扫过地穴入口,心中已有决断。
趁浊骨将攻势未至,他双手快速结印,身后古经书页翻得残影重重。
三页经义的力量尽数倾泻而出,全部注入地穴入口的岩层之中。
“封穴。”
金光顺着地穴岩壁飞速蔓延,凝成一道厚重的金色闸门,狠狠砸落下来,将幽深地穴彻底封死。
恰在此时,浊骨将的巨斧劈至。
斧刃狠狠砍在金色闸门之上,火花四溅,金辉剧烈晃动,却终究撑住了这一击。
“给我碎!”
浊骨将疯狂劈砍,斧影如雨,砸得金色闸门裂痕密布。可这闸门以古经镇脉之力凝成,又借了山体岩层之固,一时半刻竟难以攻破。
门后传来它暴怒的咆哮与不断的撞击声,整座山巅都在微微震颤。
常生缓缓收回手,身形晃了晃,扶住断碑才稳住身形。
这一记封穴之法,几乎抽干了他近半神魂之力。闸门撑不了太久,以浊骨将的狂暴,最多三日,便能劈开这道封印。
三日之内,他必须想办法彻底解决北邙山的危局。
他盘膝坐下,借着碑基残存的地脉灵气缓慢修复神魂。
无字古经悬于身前缓缓流转,将周遭散逸的微弱功德之力吸纳过来,滋养着受损的神魂。
夜色渐深,山巅的浊气淡了许多,地底的躁动也暂时平息。
可常生的心,却丝毫没有放松。
方才封印裂隙时,他的神念不经意间触到了更深的地层。三千浊兵军团之下,山腹最核心处,还沉睡着一尊更加庞大的存在。
那东西比浊骨将气息更古老、更沉郁,如同沉睡的山岳,静静伏在地脉最深处。三千浊兵,更像是拱卫它的卫队。
他原以为北邙山镇压的只是浊骨将与一支前锋营,现在看来,远不止如此。
常生试着将神念再往下探,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和之前推演时一样,天机被遮蔽了。
那东西,还在沉睡。可镇碑已断,地脉浊气越来越盛,它的苏醒,不过是早晚的事。
夜风卷着山雾掠过山巅,凉得刺骨。
常生缓缓睁开眼,望向东方天际泛起的微光。
也就在此时。
山体深处,被金色闸门封住的地穴之中,浊骨将的咆哮忽然停了。
紧接着,一道低沉、古老,带着金属质感的号角声,自山腹最深处悠悠扬扬地传了出来。
号角声不响,却穿透岩层、穿透闸门,轻轻落在了常生耳中。
随着号角声响起。
山腹深处那尊沉寂的庞大气息,缓缓动了一下。
而被暂时封印的三千浊兵石俑,眼窝之中,重新亮起了点点赤红。
比刚才,更亮。
更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