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黄沙打在城门上,噼啪作响。
临河县的城门半掩着,守门的兵丁面蒙粗布,眼底满是疲惫与惶恐。
常生白衣立在城下,还未入城,便已嗅到空气中混杂的气息。
秽气,药味,还有淡淡的腐臭。
比青溪城浓郁数倍的阴浊之气,裹着整座县城,沉甸甸压在城头,连日光都透不进来。
他迈步入城。
长街空荡,两侧店铺尽数关门,门板上贴着褪色的黄符,风一吹便簌簌发抖。
偶有行人走过,皆面蒙布巾,步履匆匆,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惊惧。
街边墙根处,偶见发黑的水渍,那是被秽气侵染的污水,渗过砖缝,泛着淡淡的腥气。
行至十字街口,正遇上一队人抬着薄棺匆匆而过。
棺木未封严,露出一截发黑的手腕,皮肤上布满青灰色的淤斑。
送葬的人寥寥无几,连哭声都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又走了一个……”
街角卖药的老翁叹了口气,摇着头关上药箱。
“这邪病来势汹汹,郎中都跑了大半,喝什么药都不管用,再这么下去,临河城就空了。”
常生驻足,听了片刻。
这不是寻常疫病。
是地脉秽气渗入水土,饮之则蚀体,吸之则侵魂,久而久之,脏腑溃烂,神智昏聩,与中毒无异。
寻常药石,自然无用。
他循着秽气最浓的方向走去。
城南的一口老井旁,围了不少百姓。
井边躺着个面色青黑的少年,气息微弱,胸口起伏得极慢,指甲缝里都渗着黑血。
旁边的妇人哭得几欲昏厥,手里攥着半罐汤药,洒了大半。
“求求诸位,谁能救救我儿……”
周围人摇头叹息,无人敢上前。
这井是城中秽气最重的源头,靠近久了,连常人都会染病。
常生走上前。
白衣落在井边,周遭翻涌的秽气竟下意识退了半分。
妇人泪眼朦胧地抬头,见他气质出尘,不似常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连磕头。
“仙长!求仙长救救我儿!”
常生俯身,指尖轻点少年眉心。
一丝淡金光华没入。
少年身体猛地一颤,喉间发出一声低吟,脸上的青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几分,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周遭百姓见状,皆露出震惊之色。
这些日子死了太多人,他们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能把这邪病压下去。
常生收回手。
神魂之中,无字古经第三页的淡金色纹路微微发亮。
刚觉醒的医道安魂之法,恰好能治这秽气侵体之症。
只是一人易治,一城难救。
根源还在地底的裂隙。
他抬眸,望向城南外的方向。
那里的秽气最是汹涌,如同一根黑柱,直冲天穹。
地脉裂隙,便在城外的落凤谷中。
“仙长!仙长留步!”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青袍、头戴乌纱的中年男子快步追来,身后跟着几个差役,皆是面有菜色。
来人是临河县令。
他听闻城中来了位能治邪病的仙长,连忙赶了过来,一见面便躬身行礼,语气急切。
“下官临河县令周明,求仙长救救临河百姓!”
“这怪病已闹了三月有余,病死的百姓数以百计,地底还夜夜传来怪响,城外裂谷越扩越大,再这么下去……”
他话说到一半,喉间发哽,眼底满是焦灼。
常生微微颔首。
“带路,去落凤谷。”
周县令大喜过望,连忙在前引路。
一行人出了南门,往落凤谷而去。
越往谷中走,秽气便越浓重。
道旁的草木尽数枯死,叶片发黑卷曲,土地泛着诡异的灰黑色,连虫蚁都不见一只。
谷口处,一道数丈宽的地裂横亘在前,黑漆漆深不见底,浓稠如墨的秽气正源源不断地从裂缝中翻涌而出。
比青溪城的裂隙,大了何止十倍。
常生立在裂谷边缘,神念缓缓往下沉。
地底十丈,百丈,千丈。
秽气越来越浓,越来越粘稠,到后来竟如实质般压迫着神念。
而在裂隙的最深处,他感知到了异样。
不是妖物,不是邪灵。
是一截巨大的石碑残段,斜插在地脉深处,碑身上刻着与陨蛟渊九碑同源的古老纹路。
碑身早已布满裂痕,缝隙中不断往外渗出秽气。
更让他眉峰微蹙的是。
石碑周围,蛰伏着无数细小的黑影。
它们贴着碑身蠕动,发出细碎的咀嚼声,像是在啃食碑体。
常生神念微动,想要看得更清。
就在此时。
那截石碑猛地一颤。
一道极其古老、极其沉闷的低吟,自地脉深处缓缓响起。
下一刻。
无数双猩红的眼,在黑暗深处,齐齐睁了开来。
裂谷骤然震颤。
脚下岩层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缝隙寸寸拓宽,黑浊秽气如喷泉般冲天而起,翻涌的气浪卷着砂石打在人脸上,生疼。
周县令与几名差役立足不稳,踉跄着向后跌去,脸色煞白。
浓烈的秽气扑面而来,他们只觉胸口发闷,头晕目眩,不过片刻便指尖泛青,已然沾了邪毒。
常生袖袍轻挥,一道淡金光幕撑开,将几人护在身后。金光所及,秽气滋滋消融,周县令几人才缓过气来,望着谷中翻涌的黑雾,眼中满是惊惧。
黑暗深处,细碎的沙沙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无数指甲盖大小的漆黑虫豸顺着岩壁爬了上来,虫壳泛着油亮的黑光,口器锋利如刀,正是啃食碑体的蚀碑秽虫。它们被地脉浊气滋养百年,专食神石灵气,所过之处连坚硬的青岩都能蚀出深坑。
此刻察觉生人气息,虫群如潮水般涌出裂隙,黑压压一片,带着腥臭的风直扑谷口。
常生眸色微沉,指尖一点,无字古经凌空浮现。
第二页梵文亮起金芒,数道金色符文化作细密火雨,落入虫群之中。
金光灼烧之下,秽虫成片焦枯,化作黑烟消散,可裂隙深处仍源源不断有新的虫群爬出,仿佛无穷无尽。
他神念再探地底,终于看清那截残碑全貌。
碑体上的镇脉符文大半已被啃食殆尽,只剩核心处一道微光勉强撑着。碑下压着的,赫然是一段被斩断的浊脉主根,一旦碑碎,整条地脉都会彻底浊化,届时不止临河城,周遭数州都将沦为秽土。
残碑缝隙深处,还锁着一道极其古老的意识,方才那声沉闷低吟便源于此处。
虫潮翻涌着再度扑来,地底的震颤陡然达到顶峰。
残碑核心的微光猛地一暗,又骤然亮起刺目的血红色。
下一秒,一道沙哑枯寂、仿佛在浊流里沉眠了万古的意念,顺着神念之线直撞入常生识海。
“终于……等来一个带九碑气息的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