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之中如洪钟撞响,万古浊意裹挟着腐臭与戾气,顺着神念之线狂涌而入,像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向神魂本源。
常生立在谷口纹丝不动,唯有眉心闪过一丝淡金,神魂深处的无字古经悬于识海正中,书页轻翻间漾开层层金辉,如镇岳般将那股浊意挡在三丈之外。
“小辈倒有几分依仗。”
浊玄使的声音带着砂砾摩擦般的沙哑,在识海中沉沉回荡,“九碑守御一脉,早已断绝万年,你这神魂里的古经,倒是与当年那些守碑人的气息如出一辙。”
常生神念凝作一道虚影,立于古经之旁,神色平静无波。
“你既认得九碑,便该知道镇脉之威。”
“镇脉?”浊玄使怪笑起来,笑声震得识海金辉阵阵晃动,“九碑总枢陨蛟渊早已残破,八处分碑崩碎其三,剩下的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等最后几截残碑尽毁,浊龙破封而出,这天地山川尽数浊化,你们这些守碑余孽,连葬身之地都没有。”
话音未落,地底残碑骤然剧震。
碑心那点微光猛地摇曳,蚀碑秽虫像是得了死命令,疯了般往碑心聚拢,口器啃噬石体的声响连成一片,细密得让人牙酸。
碑身上残存的古老符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碎,每碎一道,裂隙中涌出的秽气便浓上一分,黑浊之气顺着地缝往上翻涌,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墨色水柱。
谷口处,虫潮攻势陡增数倍。
密密麻麻的黑虫叠成数丈高墙,前赴后继撞在金光护罩上,每一次撞击都溅起大蓬黑烟与金色火星。
护罩表面涟漪密布,原本温润的金光渐渐发沉,边缘处甚至泛起了灰黑浊气,正在被虫群携带的秽气慢慢侵蚀。
周县令靠在岩壁上,肩头伤口虽被金光止住,脸色依旧泛着铁青。
他望着铺天盖地的虫潮,又望着裂隙中翻涌的黑浪,嘴唇发白。
他治下临河三年,只当是寻常地动引发的邪疫,从未想过地底竟藏着这等万古凶物。
差役们更是面无人色,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若非金光护罩撑着,早已溃散奔逃。
常生没有回头,声音平稳落进几人耳中。
“守好心神,别出护罩。”
他此刻神念一分为三。
一分沉在地底深处,盯着残碑与浊玄使的一举一动;一分悬于识海之中,与那道万古浊念针锋相对。
最后一分催动无字古经,一面维持护罩护住凡人,一面化出金光火雨灭杀虫群。三方牵制,即便有神念凝实的底子,运转间也渐渐生出滞涩之感。
更棘手的是那截残碑。
碑体受损太重,千疮百孔,镇脉之力十不存一。
单凭他如今第二页圆满的镇秽封脉之法,只能暂时压制裂隙浊气,根本无法彻底修复碑体。
若强行以自身神念灌注碑心补碑,反倒可能被浊玄使借力,顺着他身上的九碑气息反向侵蚀神魂。
“怎么,不动手?”浊玄使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你若愿意以自身神魂为引,注入碑心,说不定还能再镇个三五十年。
只可惜,神念耗损过剧,你这入世的一缕残魂,怕是要直接溃散在这落凤谷里。”
它算准了常生的软肋。
以功德养经,以渡世醒身,走的是慈悲路子,便绝不会坐视一县百姓葬身浊流。
要么耗损神魂强补残碑,落个两败俱伤;要么抽身而退,眼睁睁看着残碑崩碎,临河数万百姓化作浊土。
常生眸色微沉,指尖却稳如磐石。
他没有急着做选择,反而将神念往残碑更深处探去。
碑体裂痕纵横交错,越往核心,镇脉符文越古老,也越残破。
而在碑心最深处,除了浊玄使寄居的那道裂缝,还有一缕极淡、极久远的气息。
与他神魂中古经的本源,同根同源。
这是当年镇守此碑的守碑人,留下的最后一缕残念。
“故弄玄虚。”浊玄使察觉他的神念动向,冷笑一声,“区区一缕残念,撑了万年早已油尽灯枯,还能翻得起什么浪。”
话音刚落,它猛地催动浊脉之力。
地底深处,被残碑压住的浊脉主根骤然翻腾,漆黑如墨的浊流狠狠撞向碑底。
整座落凤谷天摇地动,谷口两侧岩壁大片坍塌,碎石混着浊浪往外喷涌。
金光护罩被巨力冲击,向内凹陷数尺,金光黯淡得几乎要看不清轮廓。
周县令几人被震得东倒西歪,有人当场呕出黑血,护罩边缘的秽气已经丝丝缕缕渗了进来,沾在皮肤上便传来灼痛感。
常生身形一晃,嘴角溢出一丝极淡的金辉。
识海之中,浊玄使借着浊脉冲撞之力,再次猛攻神魂屏障,古经书页翻得飞快,金辉一层叠着一层,才勉强守住防线。内外夹击,局面瞬间危殆。
浊玄使的狂笑在识海与地底同时响起,得意至极。
“守碑人的后代,也不过如此!等我吞了你这缕神魂,夺了你的无字古经,便可彻底打碎这截残碑,打通这一处地脉节点!”
黑浊之气在裂隙中汇聚成一只丈许大的巨手,五指张开,带着腐蚀万物的腥风,径直抓向谷口的常生。
巨手所过之处,空气滋滋作响,连坚硬的青岩都被腐蚀出深痕。
漫天虫潮退向两侧,如同潮水分开,像是在迎接它们的君主。
常生抬眸,望着那只越逼越近的浊气化手,神色依旧平静。
他非但没有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
左手背于身后,右手缓缓抬起,指尖对准了裂隙深处的残碑。神魂之中,飞速翻涌的无字古经骤然停止。
第一页渡世金光,第二页镇脉符文,第三页安魂医道,三页经义同时亮起。
三层金辉自书页间叠合凝聚,凝成一道极细、却凝实得如同实质的金线。
“你想做什么?!”浊玄使忽然生出强烈不安,厉声喝问,浊气化手的攻势骤然加快。
常生没有答。
金线自指尖射出,穿透层层浊浪,避开漫天虫潮,精准无比地落在了残碑最核心、那缕沉寂万年的守碑人残念之上。
轰……
碑心骤然爆发出刺目金芒。
那缕沉寂了万年的残念,被同源的古经之力唤醒,顺着金线与常生的神念紧紧连接在了一起。无数破碎的画面涌入常生识海:九碑矗立的远古大地,身着素袍的守碑人,天地变色的浊劫降临,还有最后分崩离析、碎裂八方的镇脉大阵……
也就在神念与残念相融的瞬间,他终于看清了残碑之下镇压的东西。
根本不是什么浊脉主根。
是一截被石碑生生钉住的、布满黑鳞的巨大龙骨。
龙骨之上,无数道细小的裂隙正在缓缓张开。
而那龙骨的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一下、一下,缓缓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