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浊浪头从泉底翻涌而上,带着万古沉积的腥寒与腐意。
他脚下的晶砂瞬间被染成墨色,表层的温润生气被浊气一扫而空。
周遭残存的金色生气如遇沸水,刚冒起一丝微光便飞速消融。
掌心的完整玉璧剧烈震颤,金黑两色纹路在璧身疯狂交替明灭。
纹路碰撞的震颤顺着指尖传到腕骨,麻意一路窜到肩背。
那股古老气息越来越清晰,顺着水流往他毛孔里钻。
它没有灵智,没有情绪,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吞噬与沉浊。
这不是秽灵的气息,是地眼裂隙连通的九幽深处,最本源的浊意。
秽灵主动散入裂隙,就是要引动这股万古沉眠的浊源。
它要借天地本源之力,彻底碾碎他这个最大的变数。
常生喉间发紧,指尖扣着玉璧的边缘,指节泛出青白。
他此前翻遍国师手记,也只查到地眼分阴阳、藏清浊的记载。
他从没想过九幽那头,还沉睡着这样一团无思无想的本源浊意。
国师当年倾尽举国之力,也只敢立碑镇住地眼支脉。
对方从未动过真源分毫,怕的就是惊扰这万古浊意,酿成大祸。
现在秽灵彻底豁出去了。
为了赢下这盘棋,它连地眼崩毁、同归于尽的后果都不顾了。
浊浪还在不断升高,漆黑的水面漫过他的脚踝,再慢慢往上爬。
泉底原本开阔的空间,被浓稠的浊气压缩得越来越狭小。
常生周身撑起的清气光罩被压得不断向内收缩。
刺骨的寒意隔着光罩透进来,肌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经脉里流转的长生清气运转滞涩,像裹了一层厚重的泥沙。
他咬着牙催动掌心玉璧,不断抽取地脉生气注入光罩。
可新生的生气刚从岩壁里渗出来,转瞬间就被浓稠的浊气吞噬干净。
双方的力量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
这不是修行深浅的差距,是凡俗道力与天地本源的量级碾压。
秽灵的声音从浊浪深处传出来,混着古老浊意变得空洞沙哑。
“看到了吗,这才是地眼真正的力量。”
“你守了千年的人间,在万古浊意面前,不过是弹指可灭的浮尘。”
“乖乖交出玉璧,融入九幽本源,我还能留你一线神智。”
常生没有答话,甚至没有抬眼去看浊浪里的黑影。
他缓缓闭上双眼,将所有神念尽数沉入玉璧深处。
玄姓高人留下的符纹像一条细链,嵌在玉璧的纹路最深处。
对方能在两半玉璧里都提前埋下后手,算准他今日的死局。
没理由预料不到地眼本源浊意苏醒的变故。
他一定还留了别的东西。
神念顺着符纹脉络越探越深,玉璧核心处泛起一层极淡的玄光。
那里果然藏着第二层被符纹牢牢封住的阵图。
不是平衡阴阳的调和阵诀,是一个字。
封。
这是一套以自身道基为引、以完整玉璧为媒的古法封印。
能暂时锁死真源裂隙,压下万古浊意的躁动。
代价也写得明明白白。
封印一旦落下,他体内的长生道力会被抽走七成。
神魂会受阵纹反噬受创,短时间内再无力与人死战。
更关键的是,这封印不是永久的。
最多撑满百年。
百年期限一到,地眼浊源会再次苏醒,甚至会比今日更凶。
常生的神念在阵图上停留了片刻,没有太多犹豫。
他没得选。
不封,今日地眼就会彻底暴走,浊意冲破地表席卷千里。
到时候云溪、临川,整片苍梧地界都会化作九幽浊土。
封,至少能换百年人间安稳。
也能逼出藏在浊浪深处的秽灵,不让它借着本源浊意继续坐大。
他指尖微微用力,神念轻轻勾住了封印阵纹的起始节点。
就在这时,脚下的岩层猛地一颤。
浊浪骤然暴涨数尺,一股比之前强横数倍的力量狠狠撞在光罩上。
常生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向后退了半步。
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岩壁上,震得脏腑都微微发疼。
秽灵已经融合了部分本源浊意,气息彻底超出了凡俗界限。
清气光罩表面爬满细密的裂纹,像随时都会碎开的玻璃。
照这个势头,撑不过三息。
常生猛地睁开眼,眸底没有慌乱,只剩一片决然。
他不再迟疑,神念全力催动,彻底点亮了玉璧深处的封印阵图。
玄色符纹从玉璧表面浮起,顺着他的指尖往上蔓延。
符纹爬过手腕,越过小臂,一路缠上他的肩颈与心口。
每一道纹路贴上身,就有一股力量抽走他体内的长生道力。
巨大的吸力从玉璧上传来,像要把他的神魂都一同吸进去。
常生的脸色瞬间白了下去,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血色。
他唇线抿得死紧,脊背贴着岩壁站得笔直,一声未吭。
下一秒,泉底的金光毫无征兆地大盛。
以他掌心的玉璧为中心,玄金交织的阵纹顺着水流缓缓铺开。
阵纹所过之处,翻涌的黑浊浪头像被冻住一般,缓缓下沉。
深处的古老浊意发出无声的躁动,震得整处地眼都微微发颤。
可它再怎么冲撞,都被玄金阵纹牢牢锁在真源裂隙之中。
无法再往上蔓延半分。
浊浪之中,秽灵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嘶吼。
它怎么也没料到,常生竟还有封印地眼真源的手段。
“你疯了!强行封眼,你自己也会被抽干道基!”
“等你力竭倒下,我照样能夺玉璧、破封印!”
常生没有理会它的叫嚣。
他所有的心神都放在阵纹运转上,咬着牙维持封印成型。
玄金色的纹路一圈圈扩散,慢慢盖过整处泉底。
地眼本源的躁动在一点点平息,浊浪在一点点退去。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不是结束,只是另一个死局的开始。
封印彻底落下的瞬间,就是他道力大亏、最虚弱的时刻。
以秽灵的性子,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果然,浊浪翻涌的声响骤然变了调。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纯黑身影,从退散的浊浪里猛地窜出。
秽灵放弃了继续融合本源浊意,也放弃了稳坐钓鱼台的打算。
它趁着封印尚未彻底合拢、常生无法分心的间隙。
带着全身积攒的邪力,直直扑向常生的心口要害。
它要在封印完成的前一刻,亲手撕碎这个坏它千年大计的人。
劲风扑面,带着蚀骨的腐臭。
常生抬眼,漆黑的瞳孔里映出飞速逼近的黑影。
他按着玉璧的指尖没有丝毫颤抖,阵纹依旧在稳步推进。
封印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差的只是瞬息光景。
他在赌。
赌玄金封印先一步成型,压下地眼浊源。
赌秽灵的利爪,慢上那么半分。
泉底的水流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玄金色的阵纹沿着泉壁缓缓合拢。
黑影的利爪已经触到了他胸前的衣衫。
胜负、生死、人间劫数。
所有的答案,都将在这瞬息之间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