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的石屑顺着裂隙簌簌滚落。
厚重的石门彻底向内敞开。
金纹的光芒顺着缺口灌进更深的地底空腔。
常生的呼吸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他右手依旧死死按在玉璧上,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
分源大阵正行到阴阳剥离的关键节点,他半步都挪不开。
对面的秽灵也僵在原地。
它掌心膨胀的本源光团不自觉地熄了几分。
两人的目光都穿过纷飞的尘雾,落在了空腔中央的那具枯骨上。
枯骨身着残破的古朝官服,衣料朽得一碰就碎。
他端坐在石台上,脊背挺得笔直,颅骨微微低垂,视线落在膝头的金册上。
哪怕坐化千年,风骨依旧清晰可辨。
这是苍梧国师。
是那位传说中以一己之力立九碑、镇地眼、挽古国倾覆的传奇人物。
他没有死在王宫的战火里,也没有葬在皇陵的封土中。
他最终选择了地眼最深处,守着自己布下的千古奇局,坐化在了阵眼之旁。
秽灵最先回过神来。
它眼底的震惊迅速被贪婪取代。
国师留下的金册,必然记载着分源大阵的全部奥秘,甚至可能有掌控地眼的终极法门。
只要拿到那卷金册,它就能逆转阵法,反吞清气,彻底翻盘。
黑影猛地从晶砂上弹起。
它不顾周身金光灼烧的剧痛,绕开正面的阵纹,朝着石门缺口疯狂扑去。
常生眸光一沉。
他不能让秽灵靠近石室。
一旦金册落入对方手中,此前所有的努力都会前功尽弃。
他左手捏诀,强行从大阵里抽调出一缕生气,化作一道金色光索,朝着秽灵的脚踝缠去。
光索速度极快,瞬间缠上了黑影的右腿。
秽灵身形一顿,发出一声怒啸。
它反手凝出一柄浊气短刃,狠狠劈向光索。
滋啦一声脆响。
光索被劈得光芒黯淡,却没有立刻断开。
就这片刻耽搁,常生又催动岩壁上的几道金纹,化作数根尖刺,从侧面刺向秽灵周身要害。
秽灵不得不侧身闪避。
它落地时踉跄了半步,周身黑雾又淡了一层。
可它的眼神反而更加疯狂。
“你拦不住我。”
秽灵的声音沙哑得像磨着砂石。
“大阵抽不开身,你撑不了多久。”
它说得没错。
强行分神调动阵纹阻拦,已经影响到了地底的阴阳剥离。
常生能清晰感觉到,地眼深处的清浊二气出现了短暂的紊乱。
再这么耗下去,分源大阵很可能中途崩溃。
到时候浊气反噬,地眼彻底暴走,后果不堪设想。
可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秽灵夺走金册。
局面瞬间陷入两难。
常生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具枯骨身上。
国师既然布下了完整的局,不可能没料到会有邪物闯到这里。
石室里一定还有别的禁制。
他凝神静气,将神念顺着玉璧的阵纹往下探,试图触碰到石室里的禁制节点。
神念穿过石门的瞬间,一股温和却厚重的道韵迎面而来。
那是国师残留的神念气息。
没有攻击性,只有一种跨越千年的等待感。
紧接着,断断续续的讯息顺着神念流入常生的脑海。
讯息来自金册的表层印记,是国师留下的开篇自序。
里面写了地眼的来历,写了古国覆灭的真相,也写了他布下分源大阵的始末。
常生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地眼并非天然生成的九幽裂隙。
它是上古时期一场仙魔大战留下的创口,阴阳失衡才滋生了清浊二气。
国师当年发现地眼时,它已经在缓慢扩张。
再不干预,百年之内就会冲破地表,覆灭整座苍梧地界。
他原本打算以身殉阵,用自身道躯彻底稳固分源大阵。
可古国覆灭的战报提前传来,王都陷落,敌军已经逼近山脚下。
他不得不提前启动九碑主阵,以残核分散四方为诱饵,掩人耳目。
真正的分源大阵,只完成了七成。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坐化在地底,留下金册与枯骨,就是为了等后来者补完最后的三成。
而补阵的关键,就是身负长生道力的人,以自身神魂为引,承接国师残留的道韵,彻底闭合分源大阵。
常生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猜到了代价不小,却没料到会这么大。
神魂入阵,意味着他要将自身意识与大阵彻底绑定。
成,则地眼拆分,人间太平。
败,则神魂俱灭,永坠地眼深处。
更麻烦的是,补阵的过程容不得半点干扰。
现在外面还有个虎视眈眈的秽灵。
不等常生想完,秽灵又发动了新一轮冲击。
它彻底放弃了防御,任由金光灼烧自身本源,拼着损耗本源也要冲过阻拦。
黑影像一支离弦的黑箭,直直撞向石门缺口。
常生仓促间调动的金纹只擦到了它的半边身子。
黑雾大片大片剥落,秽灵却闷声不吭,硬生生冲进了石室。
它落地时晃了晃,险些栽倒。
可它的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石台上的金册,脚步踉跄着往前扑。
“是我的……都是我的!”
它尖啸着伸出手,抓向那卷泛着金光的册页。
常生瞳孔骤缩。
他来不及多想,猛地一咬牙。
左手松开诀印,径直按在了岩壁的金纹上。
他将自身三成残存的道力全部灌注进去,顺着阵纹一路往下,直抵石室。
石室四壁瞬间亮起刺眼的金光。
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屏障骤然升起,挡在了秽灵与石台之间。
秽灵的手狠狠拍在屏障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屏障晃了晃,却稳稳立在原地。
“该死!”
秽灵气得浑身发抖,疯狂地用利爪撕扯屏障。
刺耳的刮擦声在狭小的石室里来回回荡。
可屏障异常坚固,一时半会儿根本破不开。
常生松了半口气,胸口却闷得更厉害了。
强行灌注道力让他本就受损的经脉雪上加霜。
喉间的腥甜压了又压,还是溢出一缕血丝,顺着下颌滑落。
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屏障撑不了太久。
秽灵疯起来不惜本源,迟早能撕开一道口子。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常生闭上眼,神念再次沉入玉璧深处。
他要做出选择。
是撤掉屏障,收回道力,先稳住分源大阵,任由秽灵在石室里折腾。
还是冒险神魂入阵,承接国师道韵,赌一把在屏障破碎前补完大阵。
前者稳妥,却等于前功尽弃,地眼拆分遥遥无期。
后者凶险,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却有机会彻底了结这场千年劫数。
地眼深处的清浊二气还在缓慢剥离。
进度比预想中更慢。
照这个速度,不等大阵走完,屏障先破了。
常生缓缓睁开眼,眸底只剩一片决然。
他没得选。
从踏入陨蛟渊的那天起,他就没有回头路。
常生调整了一下呼吸,让紊乱的经脉稍稍平复。
他将右手按得更稳,确保玉璧牢牢嵌在凹槽里,大阵不会中断。
随后,他分出一缕神魂,顺着金纹的脉络,缓缓朝着地底石室探去。
神魂离体的瞬间,身体传来一阵强烈的失重感。
左胸的伤口传来尖锐的刺痛,邪毒趁机往经脉深处钻了几分。
常生咬着牙硬扛,神念毫不停歇地往下沉。
穿过岩层,穿过石门,穿过金色屏障。
他的神念落在了那卷金册之上。
指尖刚触碰到册页,一股庞大而温和的道韵便涌了过来。
像一双苍老却有力的手,稳稳托住了他飘摇的神魂。
无数阵法图谱、运功路线、补阵细节,顺着接触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信息量太大,让他的神魂一阵阵发胀。
石室之外,秽灵的嘶吼声越来越近。
屏障上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它拼着本源重创,终于撕开了一道缺口。
常生的神念紧绷到了极致。
他必须赶在屏障彻底破碎前,悟透补阵的关键法门。
金册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没有阵图,只有一行小字。
“阴阳归位,枯骨为媒。”
常生猛地一怔。
他下意识看向石台上的枯骨。
国师的道躯,才是补完大阵的最后媒介。
他的神魂要融入枯骨,借国师遗留的道躯,才能彻底催动完整的分源大阵。
而一旦融入,他的神魂就会和这座地眼彻底绑定。
从此以后,他便是地眼之主,守着清浊平衡,永镇地底。
再也回不到人间。
常生的神念微微一颤。
千年奔走,守的是人间烟火。
到最后,却要永坠黑暗,与地眼为伴。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
咔嚓一声脆响。
金色屏障彻底碎裂。
秽灵带着满身伤痕,狞笑着扑向石台。
它的目标,从金册转向了那具枯骨。
它也看懂了最后那句话。
只要夺了国师道躯,它就能反过来掌控分源大阵。
到时候,清气为食,浊意为根,它将真正无敌。
常生的神念瞬间绷紧。
千钧一发之际,他没有丝毫犹豫。
神魂化作一道淡金流光,径直朝着枯骨的眉心钻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秽灵的利爪也落到了枯骨的肩头。
一浊一清两道力量,同时触碰到了这具坐化千年的道躯。
整座地眼猛地一颤。
分源大阵骤然暴走。
清浊二气在地底疯狂翻涌,像一锅被煮沸的水。
没人知道最终是谁能夺得这具道躯的掌控权。
也没人知道,这场持续了千年的棋局,会在这一刻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