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眼泉底的水压越来越重,像整座山都压在了肩头。
常生闭气下沉,周身清气撑开的护罩被清浊两股水流反复冲撞,忽明忽暗。
左肩被触手擦出的伤口浸在水里,寒毒与暖意顺着破口一齐往经脉里钻,像无数细针在骨缝里游走,疼得他指尖微微发麻。他咬着牙没松劲,反倒将神元再压沉几分,护着心脉继续往深处落。
越往下,泉水的颜色越分明。上层是黑金混杂的混沌水色,到了深处便渐渐分成两半,左侧水流暖而亮,泛着细碎的金辉。
右侧水流寒而沉,裹着化不开的黑雾。两股水流在泉心交汇,却泾渭分明,只在交界线上翻出细碎的泡沫,维持着一种极其脆弱的平衡。
常生心里清楚,这就是地眼真源的本貌。阴阳共生,清浊同出,本身没有正邪之分。
国师当年立碑设阵,不是要封死地眼,而是要护住这份平衡,不让浊气单方面暴涨,冲垮人间地界。秽灵是死怨浊气所化,天生站在阴浊一侧,它要做的就是吞掉阳气,打破平衡,让整处地眼彻底沦为九幽入口。
正想着,脚下忽然触到了实地。
他脚尖轻点,稳稳落在泉底的晶砂之上。
砂粒是半透明的地脉结晶,踩上去温温的,裹着淡淡的生气。
放眼望去,泉底比预想中更开阔,中央凸起一座两尺高的石台,石台上嵌着半块温润的白玉,正是另一半阵眼玉璧。
玉璧半截没在石台中,露在外面的部分覆着一层极薄的金光。
那层光看着弱,却把周遭的浊气死死挡在尺许之外,千年下来竟没被侵染半分。
也正因这层生气遮掩,秽灵盘踞地眼旁千年,都没察觉到泉底还藏着这么一块核心阵材。
常生缓步走过去,心跳快了几分。
主碑上的半块玉璧已经落入秽灵手中,若是能拿到这半块,即便凑不成完整大阵,至少能握住几分翻盘的筹码。
他抬手,指尖带着残存的清气,慢慢伸向玉璧的边缘。
指尖刚触到玉面,一股极其温润厚重的道韵便顺着指尖窜了上来。
不是邪气,是纯正的上古修士气韵,和国师手记上的气息同出一源。
玉璧像是等了他千年,甫一接触长生道力,便嗡的一声轻颤,表层的金光瞬间亮了数倍。
泉底左侧的金色生气像是收到了号令,齐齐往石台方向汇聚,原本泾渭分明的清浊交界线,竟缓缓往黑雾侧推移了寸许。
动静不小,上方的秽灵立刻察觉了。
“果然藏在泉底!”
阴冷的咆哮隔着厚厚的泉水传下来,闷沉沉的,震得泉底晶砂簌簌滚动。下一秒,巨大的黑影压到了泉面上,浓稠的浊气疯了似的往水里钻,原本就偏沉的黑雾侧瞬间暴涨,硬生生把交界线又推了回来。
秽灵不敢直接潜下来。地脉生气对它本源有极强的克制,强行深潜只会损耗自身修为。
可它有的是办法,九碑邪阵的力量顺着地脉渗进泉底,无数漆黑的阵纹在岩壁上亮起,一点点抽走泉水中的生气,补给浊气。
常生没空理会上方的动静。
他的注意力全在玉璧的纹路之上。这半块玉璧的表面,刻着比主碑那半更细密、更古老的阵纹,不是常规的镇邪纹路,而是阴阳逆转的阵路。
纹路顺着玉璧延伸,一直没入石台底下,显然是和整处地眼连在一起的。
国师当年是故意把玉璧拆成两半的。
一半放在明面上的主碑,做镇压的幌子,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另一半沉在真源之底,握着地眼阴阳的真正开关。
寻常人就算拿到主碑那半,也只能催动表层的镇邪阵,碰不到地眼核心。
唯有找到泉底这半块,才能真正执掌地眼的平衡。
常生指尖顺着纹路慢慢划过,心底渐渐明了。
秽灵以为自己算透了国师的布局,以为夺了九碑残核、拿了半块玉璧就能掌控一切。
其实它也被骗了。它拿到的,从来都只是半套阵法。真正的钥匙,一直沉在这不见天日的泉底。
可明白归明白,难处也摆在眼前。
他现在神元透支,左肩带伤,孤身困在泉底,手里只有半块玉璧。
上面是虎视眈眈的秽灵,握着另外半块玉璧和八枚残核,占着完整邪阵的力量。
单凭这半块玉璧,别说翻盘,连能不能撑住对方下一波攻势都不好说。
就在这时,石台侧面的缝隙里,闪过一点极淡的荧光。
常生俯身,指尖抠住石缝,轻轻一掰。一块巴掌大的玉牌从里面掉了出来,牌身缠着一缕极淡的残魂气息,年代久远,却依旧温润。
是国师的本命玉牌。
他指尖贴上去,一股微弱的神念立刻涌入脑海。不是长篇大论,只有两句口诀,和一句极轻的叹息。
口诀是地眼生气的引动之法,能最大程度调动泉底阳气,暂时压制浊气。
而那句叹息,反反复复只有四个字:“阴阳无定,人心有界。”
常生握着玉牌,指尖微微发紧。
国师的意思很清楚,地眼本身无善无恶,是清是浊,全看执掌它的人存了什么心思。
秽灵要吞掉阳气,化人间为九幽;而他要做的,是稳住平衡,让阴阳各归其位。
道理懂了,可实操起来难如登天。
上方的震动越来越剧烈,秽灵显然失去了耐心。九道漆黑的阵柱顺着泉壁往下延伸,已经快触到泉底了。
阵柱所过之处,生气纷纷溃散,黑雾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石台周围的金光护罩被压得不断收缩,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不能再等了。
常生深提了一口内息,双手握住那半块玉璧,将残存的长生道力尽数灌注进去。
玉璧的金光瞬间暴涨到极致。
泉底的金色生气像沸腾了一样,顺着玉璧的阵纹疯狂汇聚,在他身前凝成一道厚实的金光屏障。
涌过来的黑雾撞在屏障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被消融了大半。
可这只是暂时的。
秽灵的力量源源不断,他的道力却总有耗尽的时候。
果然,不过数息功夫,金光屏障就开始黯淡。泉面上的秽灵发出刺耳的笑:“垂死挣扎罢了!半块玉璧也想翻得了天?等你力气耗光,我连人带璧一起吞了!”
笑声未落,三根漆黑阵柱已经扎进了泉底,呈三角之势围住了石台。
阵柱上邪纹流转,三道黑气同时射出,齐齐轰在金光屏障上。
“砰!”
屏障剧烈晃动,常生胸口一闷,喉间泛起腥甜。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石台上。
黑气还在不断加码,屏障上的裂纹越来越多。
常生低头看着掌心的玉璧,又感受着体内飞速流逝的道力,忽然做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
他不再硬撑屏障,反而撤了几分护体清气,将玉璧死死按在了自己心口。
长生道力的本源,就在心口。
玉璧贴上衣衫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吸力从玉璧里传来,疯狂抽取着他体内的道力。
与此同时,泉底所有的金色生气都像是找到了宣泄口,顺着玉璧往他身体里钻。
清浊失衡的地眼泉,在这一刻猛地一颤。
金光破天盖地炸开,顺着泉眼往上冲,硬生生将压下来的黑雾顶回去数丈。
泉面上的秽灵脸色骤变,随即又露出狂喜:“好!好!竟帮我激活了地眼生气!等我吞了这股生气再炼化你,正好省了千年功夫!”
它催动全身邪力,化作一道黑虹,竟不顾生气灼伤,径直往泉底冲来。
而泉底的常生,此刻正处在一种极其奇异的状态里。
地脉生气源源不断涌入经脉,和他的长生道力交融,修复着透支的神元,也冲刷着左肩的浊气伤口。
可与此同时,玉璧深处还藏着一股更古老、更宏大的意识,正顺着道力的连接,一点点和他的神魂相接。
不是秽灵那种暴戾的意志,而是沉静、厚重、承载着千年地脉兴衰的天地意识。
他分不清这是国师残魂,还是地眼本身的意志。
他只知道,自己这一步赌对了,也赌错了。
地眼的力量,远比他想象的更庞大,也更难掌控。
一个不慎,别说压制秽灵,他自己的神魂都会被地脉意识彻底吞没,沦为地眼的傀儡。
而冲下来的秽灵,已经冲破金光层,近在眼前。
漆黑的利爪带着腐臭气息,直直抓向他握着玉璧的手腕。
常生闭着眼,神魂还在和那股宏大意识拉扯,对外界的感知变得忽远忽近。
生死一线之间,他心口的玉璧忽然再亮一分。
一道极淡的玄色符纹,从玉璧深处缓缓浮了出来。
是那位玄姓高人的手笔。
他竟连泉底这半块玉璧,也提前动了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