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摘下口罩,“我们帮她洗胃了,能否醒过来,那就是她自己的造化了,她这种情况,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说完,让两个护士把她从里面推了出来。躺在病床上的美姣,脸跟床单一样白,整个人像睡着了一样,只有微弱的气息。
张向前不管不顾握住她的手,泪水夺眶而出,“傻丫头,我对不起你,都是我的错,你一定要醒过来啊!”
兴家和翠玲虽然心里还是很慌乱,但是有张向前在,两人顿时感觉有了主心骨一样,跟着护士一起朝病房走去。
张向前至始至终握着美姣的手不肯放,到了病房,他握着手,半跪在病床边,泪水模糊了双眼,恨不得替美姣去死。
兴家和翠玲站在病床前,听从护士的交代。护士招待完后,兴家拿过缴费单去缴费。走出门口,兴家这才想起,农资店的门还敞开着呢,让翠玲回去把卷闸门拉下,今天就不做生意了。
兴家拿着手里的缴费单,一边快步往缴费处走,一边心里犯着嘀咕。
他刚刚慌得六神无主,满脑子都是美姣的死活,压根没心思多想别的。
这会稍微缓过点神,才猛地记起,刚才远远看见张向前手里也攥着一沓厚厚的缴费单子,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别的检查费用。
而且好好的大婚次日,张向前不在家歇着,无缘无故跑卫生院来干嘛?
越想越疑惑,兴家缴完美姣的治疗费,立马折返病房。
病房里静得吓人,空气沉闷又压抑。
张向前半跪在病床边,从头到尾死死攥着美姣冰凉刺骨的手,一动不敢松。
滚烫的眼泪砸在白色的被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平日里沉稳冷静、遇事从不慌乱的男人,此刻肩膀一抽一抽的,狼狈得彻底。
他所有的心思、所有的愧疚、所有的恐惧,全都拴在了眼前这个毫无生气的姑娘身上。
看着美姣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看着她微弱起伏的胸口,张向前心里疼得像是被生生剜掉了一块肉。
他这辈子闯荡半生,吃过苦、受过罪、闯过风浪、熬过绝境,什么难事都扛过来了,从未有过这般束手无策、生不如死的感觉。
他只想就这么跪着,守着她,寸步不离,哪怕替她受所有的罪,哪怕折自己的寿,只要这傻丫头能醒过来,他什么都愿意。
这是亏欠了整整多年的人,是陪他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是被他亲手逼到绝路的人。
可就在他满心悔恨、只想死守美姣的时候,兴家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向前哥,你……你怎么会在医院啊?你手里刚才那一堆缴费单,是啥费用?你今天大婚刚过,不在家陪着香秀嫂子,跑过来干啥?”
简简单单两句话,像一盆冰水,猛地浇在了张向前的头顶。
瞬间,他混沌崩溃的脑子里,硬生生劈进来另一个身影……
秦香秀,他的新婚妻子!
刚刚查出怀孕,胎相极不稳定,还在流血腹痛,孤零零躺在另一间病房里保胎、静养。
还等着他缴费,等着他照顾,等着他守着,等着他兑现往后好好护着妻儿的诺言。
张向前浑身猛地一僵,脑子嗡嗡作响,整个人彻底懵住了。
他彻底把秦香秀忘了!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抱着天大的喜悦,心疼妻子、珍惜来之不易的孩子,暗暗发誓余生好好弥补、好好顾家。
可一转头,得知美姣生死未卜,他瞬间就把病房里体弱胞胎的新婚妻子抛到了九霄云外。
一边,是刚刚新婚、刚怀孕、危在旦夕需要人照顾的妻儿,是他迟来的圆满、晚年的希望,是他刚刚许诺要守护一生的小家。
一边,是被他辜负半生、为爱殉命、昏迷不醒生死未知的美姣,是他毕生的亏欠、心底的罪孽、一辈子还不清的债。
两边都是他的责任,两边都是他割舍不下、也对不起的人。
张向前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堵得他喘不上气,整个人陷入了极致的纠结与两难。
他想走,想去看看秦香秀,去把费用缴了,尽一个丈夫、一个准父亲的责任。妻子刚先兆流产,身边没人陪护,万一再出点意外,他这辈子又是一桩罪孽。
可他不敢动,更舍不得松开握着美姣的手。
他只要一松手,心里就慌得厉害,总觉得这一转身、一松手,这个为他赌上性命的姑娘,就会彻底丢下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怕,他真的怕。怕他离开的这片刻,美姣就悄无声息地走了。
这辈子,他已经亏欠她够多了,不能再在她生死关头,丢下她一个人。
可另一边,也是他的骨肉、他的妻子、他的家。手心是美姣冰凉死寂的温度,脑海里是秦香秀含泪庆幸、脆弱无助的模样。
双喜临门的圆满,一瞬变成进退维谷的绝境。
张向前跪在病床前,指尖微微发抖,眼眶红得通红,喉咙哽咽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活了快五十年,第一次这么无助、这么窝囊、这么左右为难。选谁,弃谁,都是错。守谁,负谁,都是罪。
兴家看着他这副崩溃纠结、欲言又止的模样,再看着他始终不肯松开的手,心里瞬间懂了大半,也瞬间沉默了。
不用再多问,所有的缘由、所有的亏欠、所有的身不由己,都清清楚楚。病房里只剩仪器微弱的滴滴声,和张向前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落泪声。
他就这么半跪在地,紧紧握着美姣冰冷的手,心里乱成一团乱麻,千斤重担压在心头,寸步难移。
想去陪妻儿,良心难安,愧对美姣;
想死守美姣,放心不下,愧对妻儿。
终究是他贪心太过,终究是他自作自受,落得这般两难结局。
兴家明白他此刻的心情,捏着那叠崭新的缴费单,心里满是疑惑,快步走到医院收费窗口,把单子递过窗口,好奇地问:“这上面开的是什么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