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口的收费员低头核对账目，一听他连上面开了什么项目都不懂，抬眼随意瞟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无奈：“单子上项目清清楚楚，这还要专门问？给你开单的医生没跟家属交代情况吗？”
兴家也不恼，本想本想解释，收费员不等兴家回话，她快速扫过单据上的明细，随口报了出来：“都是妇科常规保胎项目，止血、安胎、监护胎心的费用，赶紧缴费吧，病人还等着用药呢。”
“保胎？！”
兴家猛地愣住，整个人当场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手里的单据，竟然是秦香秀的保胎缴费单！
这一刻，所有的疑惑瞬间豁然开朗。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婚次日，向前哥会急匆匆出现在卫生院；为什么他手里会攥着一沓妇科检查的单据；为什么他刚才跪在病床前，崩溃纠结、进退两难，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边是刚查出怀孕、先兆流产、急需陪护保胎的新婚妻子，一边是为爱轻生、昏迷不醒、生死未卜的林美姣。
难怪，难怪他寸步难移，难怪他泪如雨下，左右都是责任，左右都是亏欠。
兴家心头五味杂陈，又酸涩又无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愣了好几秒，才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对着收费员低声道谢：“谢谢，麻烦了。”
缴清所有费用后，他捏着回执单据，脚步沉重地转身，朝着医院妇科病房走去。
这一片区域，他再熟悉不过。前几年翠玲两次流产，他都来回奔波缴费、陪护，对这里的病房布局、流程规矩，熟得不能再熟。
短短几分钟的路程，兴家心里百转千回。他彻底懂了张向前的煎熬，一边是来之不易的妻儿圆满，是安稳踏实的后半生；一边是亏欠数年的挚爱故人，是压在心底一辈子的罪孽。换做任何人，都要被逼疯。
很快，他走到了妇科病房门口，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窗帘半掩，光线柔和却冷清。
秦香秀独自半靠在病床上，小腹隐隐的坠痛还未消散，身下的不适感让她满心惶恐不安。
刚得知自己怀孕的狂喜早已褪去大半，只剩下孤身一人的委屈和落寞。
她刚经历见红腹痛、先兆流产，最脆弱、最需要丈夫陪伴安抚的时候，病房里却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一遍遍望着门口，满心期盼着张向前回来，等来的却是陌生的脚步声。
看见推门进来的是兴家，不是自己的丈夫，秦香秀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明显的惊讶与失落。
她认识兴家，在刘家村一起吃过几次饭，和丈夫一起承包种地，在集市开农资店。
她微微蹙起眉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张向前的下落，兴家就先一步开口，语气朴实又无奈：“香秀嫂子，向前哥遇上点急事，暂时抽不开身，没法过来照顾你。他托我过来帮你把费用缴清了，你安心躺着，让护士按时给你用药保胎。”
这话一出，秦香秀瞬间心头一沉，所有的委屈和不安瞬间翻涌上来。
她本就身体不适、心绪脆弱，独自躺在病房担惊受怕，此刻再也压不住心底的火气，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声音带着浓浓的不悦与委屈，拔高了几分：“急事？什么急事？！”
她捂着微微发坠的小腹，眼眶微微泛红，字字带着不甘：“能有什么急事，比我肚子里的孩子重要？比我保胎救命重要？！”
新婚第一夜冷战，第二天一早她就见红流产，生死关头，他不在身边守着，反倒不知所踪！
秦香秀心里又寒又气，满心都是委屈。她好不容易熬过多年的自卑，好不容易怀上孩子，迎来属于自己的圆满，如今岌岌可危，丈夫却不知所踪。
兴家看着她满脸愤怒委屈的模样，心里唏嘘不已，却什么都不能说。
美姣轻生昏迷、生死一线，这件事错综复杂，牵扯着向前哥数年的亏欠与情债，他没法多嘴解释，也无从开口。
一边是无辜委屈的嫂子，一边是命悬一线的美姣，一边是受尽煎熬的向前哥，谁都没有错，可谁都活得痛苦。
兴家沉默片刻，只能压下满心复杂，不再多做解释。他只是把缴费回执单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简单交代了一句“安心休养，好好保胎”，便转身快步离开了妇科病房。
他不敢多留，也不敢对视秦香秀怨怼的目光。
病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病房、两段绝境、两份沉甸甸的亏欠。
妇科病房里，秦香秀孤零零靠在床头，看着紧闭的房门，看着空无一人的病房，心底的寒意一点点蔓延全身。
腹部的隐痛阵阵袭来，比身体的疼痛更刺骨的，是心底的冰凉与落空。
她隐隐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这场大婚开始，从昨夜的争吵、今日的别离，就彻底不一样了。
看吧，这才结婚的第二天，他就把自己丢在这里不管了。想着这些，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接下来怎么办？她很迷茫。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看看丈夫什么时候能回到自己的身边。
而另一边的普通病房里，张向前依旧半跪在病床前，死死攥着美姣冰凉的手，无声落泪。
他清清楚楚记得自己对妻儿的承诺，清清楚楚知道秦香秀孤身保胎的无助，可他终究还是挪不开脚步。
他欠美姣一条命，此刻，他只能用寸步不离的守候，来偿还这半生亏欠。只是这份偿还，终究是以辜负另一个无辜的家人为代价。
人间两难，最痛不过如此。一边是新生期许，一边是生死赎罪，他这一生，终究是两全皆难，满盘皆憾。
兴家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不知道如何劝解。不过，他还是走到病房，把自己刚才帮他缴费的事情跟他说了一下，让他放心。
并且让那边用上药了。张向前表情凝重得点了点头，但还是保持半跪着的姿势。
兴家不忍心，把他扶了起来，让他坐在了病床边上，并且耐心劝解，“向前哥，你也不要太伤心了，美姣肯定能醒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