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后半夜,卫生院万籁俱寂,只剩下各处病房仪器微弱的声响。
林美姣这边,张向前熬得眼皮沉重,正俯身查看她输液的流速,忽然,病床上的人睫毛极轻地颤动了几下。
他心头一紧,立刻俯身凑近。
许久紧闭的眼缝微微掀开一条细缝,视线涣散浑浊,分不清周遭景物,嘴唇干燥起皮,费了很大力气,才挤出微弱、气若游丝的一声呼唤:“向前……哥……”
声音微弱却带着惊喜!
张向前浑身一震,心脏猛地狂跳,连忙凑近,放柔声音:“美姣,我在,我在这里。”
林美姣眼神虚浮,还困在混沌的意识里,分不清此刻的局面,没有追问、没有控诉,只有积压多年的执念,混着虚弱的喘息,轻轻呢喃:“不要……不要丢下我……”
短短一句,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在张向前心上。
他侧头望向墙壁,隔着这薄薄一堵墙,是怀着他孩子、已经决意和他分开冷静的秦香秀。
一边是刚刚从鬼门关捞回来、醒来第一句只求不被抛弃的林美姣;
一边是独自承受腹痛、心渐渐冷透,只想护住腹中骨肉的秦香秀。
他守着床上虚弱呢喃的旧人,耳边仿佛又响起秦香秀那句平静却决绝的话——若是跨不过这道坎,便好聚好散。
他想回应林美姣,可那句“不会丢下你”,他再也没有资格轻易说出口。
承诺一旦出口,便是对隔壁秦香秀,再一次深重的伤害。
昏暗的病房里,他僵在原地,左右皆是亏欠,一句话,卡在喉头,怎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握着她的手,千言万语都在这一握中。嘴里只是含含糊糊嗯嗯嗯了几声,一句话都没说。
美娇一睁开眼,就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人,心里自然舒坦,浑身放松。
第二天一大早,翠玲过来送早饭,兴家负责看着农资店。
短短一天的时间,经过翠玲的开导,秦香秀也慢慢冷静了下来,说实在的,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经济条件不错的对象,她也不舍得放手,更何况孩子都有了,她才不想孩子一生下来,就没有爸爸陪在身边,更不想自己的孩子将来跟着自己过苦日子。
想要挽回丈夫的心,不能硬逼,这样只会把他越推越远,一切都要慢慢来。或许,缓一缓,他就回心转意了呢?
翠玲一大早就给她送来了早餐,她很是感激。翠玲随后把早餐送去给张向前。
见美姣已经醒了过来,翠玲很是兴奋,“太好了,太好了,美姣姐,你真是把我们吓死了!”
美姣放开张向前的手,有些不好意道:“有啥好吓人的,我这不好好的么?”
翠玲没再说什么,握着她的手,两眼放光,美娇虽然还很虚弱,但已经会贫嘴了,说明整个人在慢慢好转,这比什么都好。
翠玲给张向前买的是肉包子,美姣还很虚弱,只能吃点软和的东西,无奈之下,翠玲只好转头去集市再给她打一份稀饭。
美姣斜倚在枕头上,视线不自觉地追着张向前的侧影。
张向前坐在床沿啃包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眼底两圈乌青,整个人像被霜打过的庄稼。
她心里倏地一酸,病中的人最脆弱,那股想亲近的念头便如藤蔓般悄悄攀上来,缠得她指尖发痒。
她想抬手碰碰他袖口,或者哪怕只是把身子往他那边挪一寸,可指尖刚抬起来,又讪讪缩回被子里。
昨儿夜里那句“不要丢下我”是半梦半醒间脱口而出的,如今彻底清醒了,反倒觉得臊得慌。
她向来要强,何曾这般示弱过?况且,他昨夜的沉默她不是没察觉——那声“我在”之后便再无下文,像一道轻轻的闸门,把她满腔的依赖挡在了外面。
“向前哥……”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有点虚,“你……昨晚一直没睡?”
张向前已经饿得不行,吃包子是狼吞虎咽。听美娇说话,他回过头,目光一碰上她的脸,又飞快地移开,落在她输液管上,抬手拨了拨滴速。
“睡了,眯了一会儿。”他嗓子哑得像砂纸,“你别操心我,你得先养好自己的身体,可别再做傻事了。”
美姣咬住下唇,心里那点委屈堵在胸口化不开。他明明在看她,可那眼神却像隔着什么,礼貌又疏远。心里的那点念想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难道这就是自己拼了命想要争取的结果么?两个人还能回到从前那种自由自在的关系么?
美姣心里犹豫了,面对自己最爱的人时,感受到的不是欢喜而是难为情,尴尬,不知所措。
曾经期盼的那些场面,即使两个人重新开始,似乎也不可能再重现。因为自己是以死相逼,把他逼回来的。
看着张向前,她心里长叹一口气,突然感觉自己以前太傻,爱一个人不该让人有负担,有心理愧疚。
张向前啃着包子,吃的太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空堵。
熬了整整一夜,滴水未进、心神俱裂,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浑身的疲惫瞬间反噬上来。
他喉头猛地一耸,猝不及防干呕了一声,连忙偏过头,弯腰剧烈咳嗽起来。
粗糙的咳声沉闷又沙哑,震得他单薄的肩头不住颤抖。眼底的乌青浓重得吓人,乱糟糟的头发爬满倦意,下巴的胡茬又硬又黑,混着彻夜未眠的憔悴,将中年男人的狼狈展露得淋漓尽致。
他今年才刚五十岁。
就是这般硬朗能干、从前从不喊累的汉子,不过熬了一夜,便已是这般沧桑颓败、撑不住模样。
林美姣怔怔看着他弯腰咳嗽的背影,心头猛地狠狠一抽,方才纠结、尴尬、患得患失的情绪,瞬间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密密麻麻的酸涩与茫然。
从前的张向前,意气风发,做事利落沉稳,撑起承包种地领头羊的担子,是她心里永远可靠、无所不能的依靠。
可眼前的人,疲惫、苍老、满目沧桑,被情爱纠葛、生死两难磨得满身风霜,再也不见半分年少利落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