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美姣怔怔凝望着他,心底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冰冷又现实的念头。
现在的他,还算壮年,只是熬一夜便狼狈成这副模样?
那再过十年呢?他就六十岁,鬓发全白,腰背佝偻,病痛缠身,再也扛不起风雨了?
再过二十年呢?他七十岁,垂垂老矣,步履蹒跚,眼昏耳背,彻底褪去所有光彩,只剩暮年的孱弱与苍老。
到那个时候,自己还会像如今这般,执着不悔、满心贪恋地守着他吗?
此刻她贪恋的,是他尚存的成熟担当、烟火气息,是心底执念多年的白月光。
可岁月最是无情,会磨平所有深情,耗尽所有偏爱。
她如今拼尽性命、以死相逼换来的片刻相守,裹挟着愧疚、亏欠、两难,从来不是纯粹的爱意,只是捆绑彼此的枷锁。
若真等到他垂垂老矣,满身病痛,被岁月磋磨得再无半分模样,这份靠着亏欠维系的感情,还能剩下几分?
到那时,她是坦然相伴,还是心生疲惫、只剩无尽的拖累与煎熬?
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剧烈的咳嗽终于平息,张向前直起身,抬手随意抹了把嘴角,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无力苍老。因为猛烈咳嗽,嘴里嚼碎的包子喷了一地,鼻涕糊了半边脸。
他赶紧转过背,不让美娇看到他那个样子,可房间就那么大,美娇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张向前清空了嘴里的包子,又咳嗽了一会儿,脸憋得跟猪肝似的,好一会儿才匀过气来。
他捂住嘴巴,很不好意思,沙哑着声音道:“不好意思,让你看到我这狼狈的样子!”
林美姣睫毛轻轻颤抖,眼底瞬间漫上一层湿热的雾气。她很想起身过去拍拍他的背。可她终究还是忍住没去。
她心里同情张向前,同时也反省两人的这段感情。
她爱了这么多年,争了这么多年,闹了这么多年,甚至不惜赌上性命,到头来,不过是困住了他,也困住了自己。
她执着的从来不是眼前日渐苍老狼狈的张向前,而是年少时未曾圆满的遗憾,是自己十几年放不下的执念。
情爱最磨人,也最骗人。
她拼尽全力抢来的相守,没有甜蜜,没有圆满,只有他的两难、愧疚、疲惫,还有自己日复一日的忐忑、不安与自我消耗。
看着他眼底化不开的倦意,看着他五十岁便尽显老态的模样,林美姣心里那点不甘、那点争抢的心思,忽然就彻彻底底、悄无声息地塌了。
原来,以亏欠维系的陪伴,从来都是双向的折磨。
她轻轻摇了摇头,压下眼底的湿意,声音轻得像风,褪去了所有偏执与纠缠,只剩一片沉寂的通透:
“没什么。向前哥,你太累了,歇会儿吧。”
张向前愣了一下,莫名察觉她的情绪变了。往日的执拗、委屈、试探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种安静的、近乎放手的温和。
病房里静了下来,晨光温柔落满床沿,却照不进两人心底积攒多年的阴霾与纠葛。
五十岁的张向前,早已被生活与情爱熬得身心俱疲,进退维谷。
这一刻,张向前被褪去了那高大,做事雷厉风行,有担当的滤镜,也不过就是个平凡人。这些年对他的执着,藏着最多的是同情和仰慕而已。
至于男女之间的爱,她以前虽然也经历过,但好像跟张向前在一起,更多的是长辈对晚辈的照顾。
想通了这一些,李美姣不禁为自己感到悲哀。
就在两人处在尴尬之中时,翠玲提着一碗粥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把香蕉和几个雪梨回来了。
张向前见她回来,伸手抹了一把脸,赶紧起身,“翠玲,你喂美姣吃,我出去上个洗手间!”
美姣见她提着一袋水果,嗔怪道:“买那么多水果干嘛,医生不是说,这几天我都还不能吃硬的东西,要吃粥一样柔软好消化的食物。”
“呵呵,你太自作多情了,我是给秦老师……”说到这,翠玲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闭了嘴。
“秦老师?哪个秦老师?”美姣一脸惊讶。
翠玲低头舀了一勺子粥送到她嘴里,“你什么都不要管,尽管吃,尽管把身体养好!”
“翠玲,你可不能有什么事情瞒着我,经过了这次的事情,我什么事情都想开了,我也不会再轻贱自己的命。”美姣一脸严肃,急于想知道秦老师到底是谁。尽管她心里有数,还是想从翠玲嘴里得到一个答案。
“那我说真话,你可不能生气,不能再……”翠玲犹犹豫豫,盯着美姣,生怕她情绪激动。见她确实表情淡定,这才吞吞吐吐道,“就是跟向前大哥刚结婚的秦老师!”
“她?她……她也在医院?”美姣很是奇怪,怎么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我说了,你可别激动,别生气哈!”翠玲再往下说的时候,不停给美姣打预防针。
“你说吧,我死过一回了,如今刀枪不入,什么坏事都能承受!”美姣斜靠在床头,说话的时候,还是有些气短,但是架不住好奇啊。
“她怀孕了,在医院保胎!”翠玲也干脆不藏着掖着了,这个事情美姣迟早会知道的,不如现在告诉她。
“怀孕,不是说,她是个石女,生不出孩子么?怎么就怀孕了呢?这到底怎么回事?”林美姣内心的信念在一点一点崩塌。
“谁知道呢,反正怀孕了,这几天一直躺在床上不能动,吃喝都得送到床边,早上,我给她送早饭的时候,她说想吃香蕉和梨,我只能照做了。”翠玲轻描淡写,还别说,她也很羡慕秦香秀,这个年龄还能怀孕,真是不可思议。
尽管林美姣对于张向前没有当初那么痴迷了,但一听说,秦香秀怀了他们的孩子,心里还是泛起一阵阵醋意。
美姣喝着粥,感觉在喝着醋,心里刚建立起的那点信念,在一点一点崩塌。
翠玲见她很久不说话,小心翼翼试探,“美姣姐,你还要坚持跟向前大哥在一起么?”
病房里安静了许久,勺子抵在白瓷碗底,轻轻磕出一声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