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援队冲上来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
打头的是个穿着橙色反光背心的中年男人,戴着头灯,拿着扩音器,大嗓门在林子里回荡。
他后面跟着六七个年轻队员,抬着折叠担架,背着大号医疗包。
中年男人一眼看见站在人群前面的萧明哲,大声喊道。
“哪位是现场指挥?”
萧明哲指了指帐篷。
“周主任在里面。”
男人快步走过去,掀开防水布的边角。
他愣了一下。
帐篷里,一个穿着冲锋衣的男人盘腿坐在防潮垫上,怀里抱着个小女孩,正低声说着话。
小女孩窝在他臂弯里,眼睛半闭,听着听着点了下头。
男人清了清嗓子。
“这位同志,我是清河市应急救援支队三中队队长,姓孙。”
“山上情况怎么样?”
周悬抬起头,怕吵醒女儿,把声音压得很低。
“你问我,还是问你的队员?”
孙队长转头看向后面。
他的队员已经围住了几个重伤员,正在检查林峰的双腿。
一个年轻队员掀开盖在伤口上的纱布,吸了一口凉气。
他抬头扫视一圈。
“这谁做的筋膜切开?”
“切口这么规整,减压也很充分。”
“老师傅在哪?”
赵铁柱从泥地里爬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泥土。
“我。”
队员上下打量他。
赵铁柱才三十出头,脸上全是泥点,身上的白大褂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比救援队还要狼狈。
赵铁柱抹了一把脸,扯了扯嘴角。
“在县医院急诊科干了五年,这种活闭着眼也能干。”
“当然,今天是第一回。”
孙队长走到周悬面前蹲下。
“周主任,山上还有滞留游客吗?”
周悬神色平静。
“都到齐了。”
“重伤三人,轻伤五人,其余无碍。”
“那个肋骨骨折的和腹部闭合伤的要优先转运。”
“林峰的情况特殊,搬动时必须保持双腿低于心脏。”
孙队长点头,拿起对讲机喊话。
“担架一组,优先转运红色标记伤员!”
“二组准备固定板,那个双腿切开的要用脊柱板平移!”
救援队员忙碌起来。
帐篷里变得拥挤,手电筒光束在防水布上晃动。
周悬把小果往怀里搂了搂,背靠着松树干,闭目养神。
萧明哲挤到帐篷边上。
“老师,您也检查一下吧。”
周悬没动。
“检查什么?”
萧明哲压低声音。
“您后背撞的那一下。”
“我刚才看见您衬衫后面渗出来的颜色不对。”
周悬睁开眼睛。
“颜色不对?”
“血是暗红色的,混着泥水。”
“您现在坐的姿势,后背一直贴着树干,我不好细看,但量不少。”
周悬没吭声,轻轻拍着小果的背。
小女孩已经睡熟了,脑袋靠在他颈窝里。
沈初夏从旁边挪过来,伸手摸了摸周悬的后腰。
触到湿热的布料,她停下动作。
收回手,指尖上是黏稠的暗红色。
沈初夏看着他。
“周悬。”
“现在,立刻,起来。”
周悬叹了口气。
“一点皮外伤,别大惊小怪的。”
“皮外伤会流这么多血?”
沈初夏从背包里翻出医疗包,撕开纱布包装。
“你刚才救人的时候是不是又硬扛?”
“没硬扛,就是那小子掉下去的时候,我顺手捞了一把。”
周悬慢慢挪动身体,后背离开树干。
他的冲锋衣从肩胛骨到腰部裂开一道大口子,里面的速干衣已经被血水和泥水浸透。
孙队长转过头,脸色变了。
“担架!这里还有一位伤员!”
周悬摆手。
“别喊了。”
“小伤,缝几针就行,先把别人送下去。”
赵铁柱已经从医疗包里翻出碘伏和缝合包。
“老师,我来缝。”
周悬扭头看着他。
“你缝?”
“你那双手,刚才握刀抖成那样,现在要穿针引线?”
赵铁柱的脸在雨里涨得通红。
“刚才那是紧张,现在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刚才那一刀,我怕切坏了。”
赵铁柱蹲在周悬背后,用碘伏清理伤口周围的泥沙。
“现在这针,我怕缝歪了。”
周悬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赵铁柱的手很稳,针尖刺破皮肤,只有轻微的刺痛。
他缝了五针,针脚整齐,线头留得长短一致。
许嘉音递过来一卷纱布。
“赵师兄,你这手艺可以去整形科了。”
赵铁柱用剪刀剪断线头。
“去什么整形科。”
“我这手艺只能在急诊科缝皮,别的地方不认。”
……
萧明哲站在帐篷门口,看着救援队抬起腹部受伤的老人。
老人脸色好了些,输液袋在头顶晃动,他抓着担架边缘,眼睛四处看。
“那个小伙子呢?”
萧明哲走过去。
“哪个小伙子?”
“就是被石头砸的那个,他没事吧?”
“活着呢。”
萧明哲按住他的肩膀。
“你先下去,别操心别人。”
“肋骨断了还乱动,想体验一下气胸?”
老人不再说话,老老实实躺着。
担架员抬着他往林外走,泥水发出沉闷的踩踏声。
孙队长拿着对讲机走过来。
“周主任,山下已经清空了,盘山公路正在抢修,通车还要两个小时。”
“重伤员优先用直升机转运。”
赵铁柱凑过来。
“咱们这地方,哪来的直升机?”
“市里协调的,军区训练基地刚好有架直升机在附近演练。”
孙队长看了眼手表。
“大概十五分钟到,降落点定在山脚的公路。”
林峰的担架固定完毕。
救援队员正在往他手臂上扎针。
“双通道补液,生理盐水五百毫升快速滴注,林格氏液五百毫升维持。”
周悬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
“碳酸氢钠挂上了吗?”
救援队员停下动作,看向孙队长。
“碱化尿液是标准流程,但我们的急救包里没带这个。”
萧明哲从医疗包里翻出一个棕色小瓶。
“我们有,两百五十毫升装,还剩一瓶半。”
他把瓶子递给队员。
队员接过看了看标签。
“哪来的?”
“出门露营带的。”
萧明哲语气平常。
“我老师说,带急救箱出门像买保险,用不上最好,用上了救命。”
孙队长看了眼周悬,没再多说,转身去协调直升机降落。
赵铁柱蹲在门口,用酒精棉球仔细擦拭手术刀上的血迹,一件件收好。
许嘉音靠在一旁,看着林子里被抬走的伤员。
“赵师兄,刚才那一刀,你没犹豫?”
“犹豫了。”
赵铁柱把手术刀收进盒子。
“刀悬在半空时,我满脑子都是老师那句话。”
“哪句?”
“他说,我这双手,是用来发抖的,还是用来救命的。”
赵铁柱盖上盒子。
“我突然想明白了,在卫生院混了五年,切过脓肿,割过包皮,但从来没真正救过命。”
许嘉音没接话。
周悬走出小帐篷,沈初夏在一旁扶着他。
小果被旁边一个女队员抱着,揉着眼睛醒过来。
“妈妈,我们要回家了吗?”
沈初夏替她把帽子戴正。
“快了。”
“那个叔叔好了吗?”
小果指着被抬走的林峰。
“好了,救援队叔叔带他去看医生。”
小果歪着脑袋。
“爸爸也是医生,为什么还要看别的医生?”
周悬弯下腰,用指尖刮了刮她的鼻子。
“因为爸爸今天没带听诊器,听不清心跳。”
“那听诊器呢?”
“丢在车里了。”
小果睁大眼睛。
“那怎么办?”
“等下山了再拿。”
周悬直起腰,望向正在降落的直升机。
……
螺旋桨掀起的风把树叶吹得铺天盖地响。
雨水被卷成白茫茫的水雾。
周悬眯起眼睛。
担架上的林峰脸色好了不少,嘴唇恢复了血色。
小腿切口盖着厚纱布,渗出了暗红色,但没有继续大出血。
孙队长跑过来。
“周主任,直升机落地了,重伤员优先登机。”
“林峰跟这趟走,还是等下一批?”
“跟这趟走。”
周悬说。
“他的筋膜切开只是临时处理,回医院还要二次清创,拖久了容易感染。”
孙队长点头,又看了看他的后背。
“您这个伤,也一起上去吧?”
“不用。”
周悬拍了拍沈初夏的手臂。
“我跟家属一起走。”
直升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救援队员抬着担架往降落点跑。
水雾扑面而来,冰凉刺骨。
萧明哲帮着抬担架,脚下打了几个滑,被后面的赵铁柱一把扶住。
“萧博士,腿软就直说,我扶着你。”
赵铁柱在风里大喊。
“谁腿软了?”
萧明哲咬牙往前冲。
“我是怕把担架摔了。”
“那你倒是走稳点啊!”
赵铁柱死死抓住担架边缘,手背上青筋暴起。
直升机舱门打开,医护人员跳下接应。
林峰被抬进机舱,输液袋挂在舱顶,随风晃动。
医护人员测了血压,屏幕上跳出数字:八十五比五十五。
机舱里有人在大喊。
“血压偏低,继续快速补液!”
萧明哲站在舱门外,雨水顺着头发流进领口。
他看着监护仪,又看了看林峰的脸。
林峰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萧师兄,走了!”
许嘉音在后面拽他的袖子。
萧明哲回过神,退后两步。
舱门缓缓关上。
直升机拔地而起,强风压弯了树枝。
深绿色的机身很快钻进低矮的云层,只剩下一阵余音。
……
林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孙队长递给周悬一瓶矿泉水。
“周主任,剩下的人都能自己走下山吗?”
“能。”
周悬接过水,拧开递给沈初夏。
“那个肋骨骨折的,路上别让担架晃得太厉害,骨茬容易移位。”
“腹部受伤的,输液别停,到了医院直接做急诊B超。”
“记下了。”
孙队长在小本子上快速记录。
“还有别的吗?”
“有。”
周悬喝了口水,把瓶子捏扁。
“那个叫林峰的小伙子,到医院先查肌酸激酶和肌红蛋白,如果数值异常,直接转ICU。”
“另外,他腿上的切口用碘伏纱布覆盖,不能缝合,要留着引流。”
孙队长停下笔。
“为什么不缝合?”
“筋膜室综合征的切口不能缝。”
周悬把塑料瓶扔进垃圾袋。
“缝上了,里面压力释放不干净,人就废了。这是常识。”
孙队长合上本子。
他走开两步,又停下来。
“周主任,你这手绝活,我们救援队的人学都学不来。”
“刚才那几个重伤员,换个人来,可能就撑不住了。”
周悬没接话,看着往林外移动的队伍。
萧明哲背着大背包,里面装着医疗垃圾。
许嘉音扶着扭伤脚踝的女游客,一瘸一拐走在前面。
赵铁柱扛着两个急急救箱,嘴里哼着跑调的歌,声音在林子里回荡。
沈初夏把小果背在身上,整理好防水布。
“走吧,下山。”
周悬点点头,迈开腿。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后那片空地。
空地上只剩下凌乱的脚印,几块用过的纱布粘在湿泥里。
“怎么了?”
沈初夏问。
周悬收回视线。
“没什么。”
“就是觉得,那小子的腿伤得奇怪。”
“哪儿奇怪?”
“砸他的那块石头,棱角太分明了。”
周悬的声音很低。
“那是被人故意凿出来的形状,专门用来卡进土沟里。”
沈初夏皱眉。
“你怀疑什么?”
周悬没回答,加快了脚步。
雨小了些。
林子边缘透出微光,山下的公路隐约可见。
萧明哲站在路边,给手机充着电。
屏幕上的信号格不断跳动。
他喊了一声。
“有信号了!”
赵铁柱凑过去。
“给谁打?周老师?”
“给医院。”
萧明哲在屏幕上敲击。
“那个转院患者的病毒基因测序报告快出来了。”
周悬从他们身边走过,停下脚步。
“什么报告?”
萧明哲抬头。
“昨天从勐腊转过来的重症患者,血样送去做基因测序了。”
“检验科说今天出结果。”
周悬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看着山下蜿蜒的公路,开口吩咐。
“报告出来先别声张,等我回医院再说。”
萧明哲面露疑惑。
“为什么?”
周悬没多解释,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