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生打了个寒战,望着那些似人非人的东西,脸色愈发惨白:
“那它们……到底……到底是什么东西?”
沈回看了看那两只还在挣扎的尸妖,略一沉思:
“说是鬼,其实更像是妖。”
“妖?”
“尸体变成的妖。既沾了些鬼的阴邪,又懂些粗浅的变化之术。还能够迷惑人心,吸人精气元阳。”
后生听了,目光在地上的妻子,和空中挣扎的父母之间来回游移。
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于问出那个他想问又不敢问的问题:
“那我原来的……父母家人呢?”
沈回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了看地上那具年轻妇人渐渐干瘪的尸体,又看了看被拘在半空的两个老人。
答案已经很明了了。
后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睛里的光也渐渐熄灭下去,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跪在地上。
他面对着那两只半空中的尸妖,嘶哑地叫了一声:
“爹……娘。”
然后又偏过头,看着地上已经不再动弹的妻子,泪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媳妇……”
他伏在地上哭了许久,忽然又抬起头来,对沈回道:
“可是道长……它们……它们没有害我啊。我爹娘……我媳妇,他们虽然都变成这副模样……可他们未曾害我。”
沈回沉默片刻,看着他枯槁的面容,实话实说道:
“你已然命不久矣了。”
后生一愣。
沈回便拿起桌上那个已经翻了的碗,手指在碗沿上轻轻一叩。
碗中立刻便又蓄满了水,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出人的面容。
他将碗递到后生面前。
后生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低头去看。
碗中水面上映着一张脸。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两颊像被人剜了两块肉下去,干瘪的皮肤紧紧贴在头骨上。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具裹着人皮的骷髅,连嘴唇都紧紧贴在牙床上。
后生怔怔地看着,手里的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
他低下头,双肩剧烈地抖动着,嘴里不停地念叨:
“什么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
沈回叹了口气:“应该便是她刚来你家的时候。”
他指了指地上那具小女孩的尸体。
后生愣了一会儿。
他跪在那冰冷的地面上,盯着那具小小的尸体,像是要把那层皮看穿。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伸手抹了一把脸,哑着嗓子道:
“我晓得了。”
……
男子告诉沈回,他和媳妇成亲好几年了,一直没能有孩子。
这世道,生不出孩子,人人都说是女人的毛病,连他媳妇自己都这么觉着。
她心里头苦,整天闷闷不乐。
而男人瞧着也难受,却不知该怎么劝。
后来有一天,媳妇不知从哪里领回来一个女孩,说是路边捡的,无父无母,瞧着可怜。
“打她进门那天起,我就觉着好像有什么不太对劲。可我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苦笑了一下:
“她喊我一声爹爹,我就真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亲闺女。”
“我媳妇也是,我爹娘也是……我们一家人,全都像是被灌了迷魂汤,全然忘了这孩子是从哪儿来的。”
他伸手攥了攥自己的衣襟,又松开:
“只是……为何到最后,他们都死了,我却没死呢?”
沈回低头看他,沉默了片刻,道:
“你年轻,阳气旺。而且你妻子成了尸妖之后,兴许还保留了一丝生前的记忆,在暗中护着你。”
后生听了这话,一时无言。
最后他看着那两只还在半空中挣扎的尸妖,低声道:
“道长……求您,求您让他们入土为安吧。”
沈回闻言,抬手一招。
那张符纸从男子手中飞出,先后贴在了那两只尸妖的额头上。
两只尸妖身子一僵,随即便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软塌塌地垂了下去,再不动弹。
干枯的皮肉上浮起一层细密的裂纹,像是风干了千百年的老树皮,一碰便要碎裂。
后生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沈回收回灵气,两具尸妖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后生站起身来,腿脚发软,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去捡起方才那柄锄头。
他走到院中,选了一处相对平整的空地,抡起锄头开始挖坑。
可天寒地冻,泥土冻得比石头还硬,锄头砸下去,只磕出一道浅浅的凹痕,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抡,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淌,淌到下巴上便凝成了冰碴子。
挖了不到一尺深,他已经喘个不停,身子晃晃悠悠的,仿佛随时要倒将下去。
沈回走到院中,看了他那副模样,也没有说什么,只抬手掐了个诀。
泥土松动,裂开一道整齐的豁口。
他又挥了挥手,院子里的几具尸体便轻飘飘地飞了起来,一具接一具地落进那坑里,整整齐齐地并排躺着。
两具老的,一具年轻的。
沈回又一掐诀,翻起的泥土重新合拢,将坑填平,堆起一个低矮的土包。
随后他转头看向后生:“要立碑么?”
后生看着那土包,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爹娘的音容,想起媳妇笑起来时的眉眼,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统统散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
最后他摇了摇头:“不了。便是立了碑,又有谁来祭呢?”
沈回点头,没再多说,转身便要离开。
后生却忽然叫住了他:“道长……能不能,再帮我挖一个?”
沈回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看他。
见男人不为所动,他便皱着眉头道:
“你要知道,那并非真的是你女儿。”
后生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是给她的。”
哦,那便是给自己准备的了……
他叹了口气,又抬手掐了个诀,在那土包旁边挖出一个同样大小的坑。
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像一口敞开的箱子。
后生走到坑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对沈回道了声谢。
然后他转身回屋,步履蹒跚地走到灶台边,从案板上拿起一把菜刀。
他握着菜刀走出来,来到那具小女孩的尸身前,蹲了下来。
刀刃在烛火里泛着冷光。
他举起刀,顿了顿,然后重重地砍了下去。
“咔嚓”一声。
那具小小的身子早已干枯,脖颈处像一根脆朽的枯枝,应声而断。
后生把那颗头颅提起来,看了片刻,然后将其随手抛在一边,再次举起刀刃。